三個女孩來到了寨門口,連翹是樂呵呵的好像沒注意到什麼,紅裳的心裡倒有些堵。
“殺光花家寨是魔尊的要求,你……”紅裳實在是擔心。
經紅裳這麼一提,連翹才突然反應過來,“是哦……小月牙,你要怎麼跟魔尊交代?”
“這不重要啦,大家都活着不是很好麼?”
連翹和紅裳一起看着小月牙,這種情況下,她們真沒法笑出來。
“幹嘛那麼嚴肅嘛。”小月牙微微撅嘴,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
“小月牙,你實話告訴我,會不會有事?”連翹認真的問道。
*
她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從夢中餓醒。
每天去盛飯,都是在別人吃過之後,她只能吃到一點點的鍋底,和菜湯。她要做好多事情哦……要摘菜、要把衣服分類、要擦桌子、要餵雞餵鴨餵豬……奇怪,她不是花家寨的二小姐麼,她爹爹不就是花家寨的寨主麼,爲什麼她要做這麼多的事情咧?……
“大小姐。”
“大小姐早。”
“大小姐今天睡得還好麼?”
一身上等絲綢做出的純白衣裳,十歲的花杏剛來到後院,下人們就客客氣氣的打招呼。
“小月,來。”花杏朝她擺了擺手,小月牙從水盆旁站起身,朝着花杏跑去。還沒到她跟前,花依就從花杏身後躥出,猛地將她推後兩步,道:“髒死了、離大小姐遠點!”
“我聽說,你會畫畫?”花杏笑吟吟的看着她。
“會……會一點……”離近了看,小月牙有些害羞,這個小姐姐太漂亮了,真的是她的姐姐麼?她的姐姐爲什麼跟小仙女一樣的好看?
“走,去我房間,我有事要拜託你。”花杏朝自己的房裡走去,並回頭看她,眼裡是邀請的目光。
“還不快走!”花依看她傻愣愣的不動,開口催促道。
小月牙低下頭,趕緊跟上。
到了房間後,花杏把毛筆和白紙鋪在了她的面前,笑道:“好妹妹,你能幫姐姐把這瓶子裡的花給畫下來麼?”
“我試試……”小月牙接過了毛筆,捋起袖子,細細的畫了起來。
花杏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可是兩人之間有着明顯保持着的距離。花依站在花杏的身後,無聊的直打哈欠。
一盞茶的功夫,桌上瓶子裡插着的幾多梅花,有形有色的畫了出來,看得花杏眼裡滿是驚喜。
“小月,你太棒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她。
小月牙低下頭,開心而又羞澀的笑了幾聲。
“喏,這裡都是廚娘送來糕點,你嚐嚐,很好吃的!”花杏把一旁的糕點推到她面前。
小月牙看着桌上盤子裡放着的精緻糕點,微微出神,這些糕點她當然知道,因爲是她跟廚娘一起做出來的,聞着很香,可是廚娘卻不許她嘗。有一次她偷偷地想要吃一塊,被發現後,廚娘用尺子狠狠地打了她的手心。
“我真的……可以吃麼?”小月牙小心翼翼的問着。
“當然啦!”
這麼肯定回答,小月牙趕緊用手去抓糕點,兩手一起上,忙不迭的往嘴裡送。這狼狽的吃相讓花杏的身形往後挪了幾分,而花依更是撇撇嘴,滿臉嘲笑。
“真好吃!!”小月牙感慨道,沒有人知道,她最喜歡吃的就是甜食了!每次看到廚娘嬸嬸做,她都要流好多的口水,可是廚娘嬸嬸說這些她不能吃的……
“你要是喜歡,可以天天來姐姐這裡吃啊,姐姐一個人吃不完的。”
“真的麼?!我真的每天都可以來吃麼?!”
“嗯,只要……你能繼續幫姐姐畫畫。”
“嗯!!!”小月牙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畫畫的,她只是偶爾用毛筆在紙上畫過,她發現她模仿着畫得東西都會特別的像。而正是這個才華,讓花杏看上了,爹爹的生日快要到了,到時候可要讓花月畫一幅他的頭像送給他纔好。
於是後來,小月牙經常被花杏拉過去,她自己也很開心,因爲有點心吃嘛。
後來,花杏讓小月牙藏在屏風後面,她身旁的屏風上多出一個窟窿,透過窟窿她可以看到屋裡和花杏愉快聊天的爹爹。就這樣,爹爹在花杏房裡坐了好久,她偷偷地畫,爹爹走後花杏看到了畫就又給了她好多好多糕點。
後來,她在無意中才知道,她畫的那幅畫以姐姐的名義送給了爹爹,爹爹說,真好看,真像,沒想到我的女兒居然如此有才。
“嘻嘻、嘻嘻嘻……”小月牙背靠着牆壁,想到爹爹對着姐姐說的話,就雙手捂嘴笑了起來,可是鹹溼的眼淚也同時滑進嘴裡。
*
“廚娘不是我殺的。”小月牙沒有回答連翹的話,而是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們知道,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花家寨死了好幾個人,但是連翹和紅裳相信,這絕非小月牙所爲。
“花杏也不是我殺的。”
“……”面對這個,連翹和紅裳倒是驚訝了,不是說大家都親眼目睹麼……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連翹疑惑道,沒錯,那天晚上小月牙的確是說要殺了花杏。
“我是很氣憤,是想殺她,可是……我想着,趁嵐溟和她成親前,把她送出花家寨——僅此而已。可是當我趕到她房裡的時候,她的身上被人捅了很多刀——臉也被畫花,而且都避開了要害,所以她只能很痛得意識不清,卻無法自盡。我趕到的時候,她求我、求我結束她這種痛苦……她說,好妹妹,不要讓姐姐再這麼痛苦了……我知道她救不了了,而且也毀了容,即便救了她她也不會想活。所以我就給了她一個痛快。”
“……那個傷她的人,是誰?”
“花依。”
“你怎麼知道?”
“她不這麼做,花杏怎麼會死呢?她不這麼做,怎麼能讓大家看到是我殺了花杏呢?她不這麼做,怎麼能讓花家的大小姐二小姐一起消失呢?她不這麼做,怎麼能當上花百溪的義女連嫁妝都和花杏一模一樣呢?
“她是故意的……”連翹只覺得此女心計很深,居然如此步步爲營。
“不止這一點,我還敢斷定、廚娘還有管家以及花家死的那麼多人,都是她殺的。”
“爲什麼?”
“她要製造是我回來復仇的假消息啊,這樣花百溪纔會趕緊想要撮合花杏和嵐溟——順便把我也嫁了過去。我現在終於相信,那老頭是真心想把我嫁過去的,他以爲我會同意一夫二妻,這樣姐姐就安全了。”
連翹和紅裳如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如果這麼說的話,那這一切都是花依下的套……“十九年,她居然在花家寨呆了十九年……”連翹不得不感慨。
“十九年前,魔尊還沒復活呢,那是誰指使她做的啊?”紅裳疑惑道。
“魔尊不在的時候,魔界的事情都由左右兩護法打理,以他們的性格來看,這件事的主謀應該是魔界左護法,瞬玲滅。”
“看來,他這個奪降魔針的計劃,用了十九年……完成了。”連翹低頭苦笑一下,瞬玲滅,目光看得遠不說,計劃也精準周全,看得出他一定是一個很謹慎的人。所以,前腳拿了仙潭聖水,後腳就對她下了毒——爲什麼?還不是爲了要讓她永遠閉嘴唄。否則她若把他的行蹤泄露了,對於傷勢還未痊癒的他來說,會招去多少仇家追殺,百害而不一利啊。
“我……不會放過花依。”小月牙的面色冷卻下來。
“因爲花杏麼?”連翹問道。
小月牙搖了搖頭,“雖然我知道,姐姐給我點心吃,對我笑,是因爲我會畫畫,我可以畫出讓花百溪稱讚她的畫……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活着,你們知道麼,她是第一個對我笑的人。她第一次邀請我去她房裡,她嫌我髒,都不肯拉我的手,還跟我保持距離,可是她的笑是真的……”
真好看。
就像畫中仙女一樣。
小月牙常常想,等姐姐長大了,是會比仙女還要好看的吧?
她知道,姐姐對她好,是有目的的。
然而哪怕是這樣,她也希望姐姐可以活着,這樣,世界上就還有一個對她好的人。
“那……是因爲什麼?”連翹猜不透,小月牙應該不喜歡花家寨纔對,所以不管花依殺了誰,理論上她們都是魔界的人,小月牙爲何會想要殺花依呢?本來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花杏,可看樣子似乎不是。
“因爲嬸嬸。”
“誰?”
“廚娘嬸嬸。”
*
“對了,寨主。”廚房的管事徐大娘看寨主要離開廚房了,忍不住喊住了他。
“你還有事?”
“我覺得……小月挺喜歡吃點心的,你看,這點心吧大小姐經常吃不完就扔了,不如每天……”面對花寨主冷峻的面色,廚娘不敢再說下去,聲音小的跟蚊子一樣,卻還是堅持說完了,“每天給小月一點……就一點……那丫頭很愛吃。”
“身爲花家寨的人,你就應該知道她活着對我們來說是多大的恥辱!我只要看着她……我……”花百溪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是是是,寨主您別生氣,我不會給的,我一點也不會給的。”廚娘趕緊安撫道:“我們都知道,她、她不該活在這世上……”
“知道就好!你也是花家寨的老人了,這廚房一直由你掌管,別到時候做出什麼事落了人把柄,你這活兒很多人盯着呢,我可不想哪一天有人到我這裡告你一狀。”
“我明白,我會謹言慎行,絕不讓寨主你難做……”
“嗯。”花百溪轉過身,離開了廚房。
小月牙端着洗好的菜躲在牆角處,直到花百溪走了好遠,她纔敢出來。
“嬸嬸……”
“菜都洗好了麼?端過來我檢查檢查,要是不乾淨讓人吃壞了肚子,看我怎麼揍你!”依舊是蠻橫的表情,沒有一絲溫柔,可是看在小月牙的眼裡,卻多了幾分暖意。
後來,小月牙常想,廚娘嬸嬸把她留在了廚房,她每日干的活已經是最輕鬆的了吧?
只不過是摘菜洗菜餵雞餵鴨送衣服,廚娘嬸嬸從來不讓她洗盤子,從來不讓她洗衣服,寒冷的冬天,別人在外面劈柴洗衣,她卻是在溫暖的火爐旁摘菜摘豆子。她從來沒有好臉色,說話也難聽,可是,也許,她是花家寨唯一一個,對她好的人吧。
六歲那年,花月發了高燒。
廚娘急得團團轉,她去找寨主,寨主卻說,兩天後再請。
從寨主的房裡出來,廚娘的心都還懸着,現在都已經這般了……如果再燒兩天,豈不是要成傻子了?她回到房裡,看到小丫頭滿面通紅的躺在牀上,她端來涼水幫她擦身,一遍遍,一回回,可是這燒,卻不退分毫啊……
“可憐的丫頭……”廚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孃親是個好人,可她怎麼就是魔界的人呢……可是,嬸嬸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變成傻子,不然到了黃泉路上碰到了你娘,我是死一萬次都不夠的呀……”
“嬸嬸……你說什麼呢……”小月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看到嬸嬸在哭。
“丫頭,嬸嬸把你送出花家寨,好麼?”
“嬸嬸……”
“你在呆在這裡,遲早會被折磨死的!嬸嬸我——我能力有限,保不了你啊……”
廚娘說着就把瘦小的花月抱進懷裡,趁着夜深人靜,她帶着她走地下通道,離開了花家寨。
在驛站上,她把小月牙交給了一位車伕,並給了他足夠的碎銀,讓他把小月牙運到隔壁村去。
“找一個叫東官翎的人,這孩子懷裡有信,他看了就會懂——記得要快、要快啊!”
“知道了大姐,你給了這麼多錢,我一定給你送到。”
“還有這點心,別弄丟了,一定要給帶好……這丫頭愛吃甜點,可愛吃了。”
“哎、哎!那我走了。”
“快去吧。”
車輪聲想起,廚娘站在原地直到馬車消失,她用袖子擦乾淚水,要趁着天還沒亮趕緊回去。
車伕很敬業,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把花月送到迷霧村,找到住在裡面的東官翎後,他把孩子交給了他。
東官翎打開信,驚喜的看向小月牙,可是看到她面色異常用手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後,他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我就知道……他們一定不會讓你好過,我要不是答應了鳳兒,絕不把你牽扯到魔界來……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從虎口搶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