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阡陌進臥室,傅凌霄就在有意觀察她。
她手捧着牛奶杯站在他身邊,小而纖細的手指自虐般的糾結在一起,他在等,等她到底會不會說出,他很想看看,關於夫妻之實這種連男人都不會輕易說出的話,她要怎麼說,如何說得出口?
可她居然說,“老閣下說,讓我生個孩子。”
在某個瞬間傅凌霄的心一沉,忍不住低低笑出來,不是愉悅,而是冷笑,笑她竟然厚顏無恥到連目的都毫不隱瞞!
他看向她,她眼眸晶亮,竟然如八年前般直直望着他,那裡的懵懂,重的讓人容易誤會她天真無邪,根本不知道男女如何生孩子!
阡陌被傅凌霄冷意森森的目光看的膽戰心驚,雙脣不自覺緊緊抿成一條線,只是目光絲毫不敢避開,她心下明白這是場較量,一旦她避開就輸了。
可是,可是男女間的事情,難道真的要靠冷冰冰的較量來決斷嗎?阡陌心下一片荒蕪,連痛的感覺都在麻木。
但傅凌霄和她的對視不過那麼一眼,繼而笑着轉開道,“好啊,你生!”
阡陌驚喜的一愣,以爲他這麼快就答應,卻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你生’!她生,那麼,他呢?他不願意碰她,現在也許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難道阡陌願意嗎?她難道就願意把自己的身體像貨物一樣送上去,然後像機器一樣懷個孩子,生出來給傅家傳宗接代嗎?阡陌不願意,她也想像書裡的女子一般,因爲愛而在一起,因爲愛孕育出後代,對於這種事,她也充滿着浪漫的幻想。
可事實是不行,她等得,傅凌霄等得,傅川卻未必等得下去了。她想到傅川沉重的目光,想到他漸漸老去的疲憊背影,鼓起勇氣望着傅凌霄。
“老閣下是要傅家的後代。”
她告訴自己沒錯,她這麼做是爲了老閣下的願望,是爲了傅家!
傅凌霄終於扔下書面對着阡陌,笑的愈發陰沉,邪肆道,“傅家的後代,還要你來生,阡陌,你不會是請求我跟你上牀吧?”
‘上牀’兩個字,瞬間讓阡陌的小臉兒白了。
牛奶還有殘餘,襯着窗外清冷的雪,襯着她的小臉兒,肌膚白的晶瑩剔透,是有些濃重的慘白。
她瞪大眼睛,貝齒卻不自主的咬緊了嘴脣,一點點都是青紫的痕跡,可見她在多麼努力的隱忍,眼裡卻終究見了淚水,委屈,羞惱,更多的是不可思議的驚訝,因爲她永遠也想不到傅凌霄會說這樣的話來羞辱她。
是她,是跟隨了他八年的她……
“哭什麼?”傅凌霄起身微微靠近阡陌,即使他坐着,阡陌站在牀邊,卻依舊比他捱了半頭,他的陰影像濃重的黑霧,壓得阡陌透不過氣,她踉蹌着退了退,被傅凌霄一把扯住右手扯到面前,他湊到阡陌耳邊,冰涼的氣息讓她渾身打了個寒戰,亂哄哄的腦子裡像是陡然插入一柄利劍般響起他的話,“你有臉說出那些話,還有臉哭?哼……”他又笑起來,單手捧起阡陌的小臉兒,手指掐着她的臉頰,力道重的恨不得掐死她,語氣卻輕的猶如陰風吹過,“也不照鏡子看看,你配不配上我的牀!”
啪!
阡陌噗通跌倒匍匐在地,臉紅腫清晰的四個指印,耳朵裡嗡嗡直響,聽不到聲音,看不見
東西,一瞬間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悶,胸口悶的喘不上氣,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不讓她呼吸。她本能掙扎反抗,許久許久,突然清冷的空氣撞入肺腑,痛的她悶哼,淚花飛濺。模糊的視力裡映入一雙赤裸的腳,肌肉結實,腳型美得猶如模特。
她茫然擡頭,一碰到傅凌霄猶如撒旦般森冷的面容頓時一顫,慌亂想爬起來,卻再次跌倒,右手無力,完全支撐不起她的身體!
阡陌看着那隻手,苦笑,她竟到了這步田地?
換左手支撐身體,她困難的爬起站穩,低頭看着他的腳,轉身走。被傅凌霄一把扯住,“幹什麼去?”他的話還沒說完!
阡陌輕聲道,“你沒穿鞋,會着涼。”
他沒放開她的胳膊,看看自己的腳,再看看她紅腫的小臉兒,眼眶竟在瞬間熱了。他突然很想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很想說陌陌,對不起……可那樣做真是傻透了,他有什麼錯,是她瘋了居然想要和他做事,想要和他生孩子!
她知不知道,從她十六歲生日的夏天在泳池裡撲進他懷裡尖叫着‘有蛇啊’的時候,他就差點兒無法控制自己?她知不知道就在今年夏天,他給她上藥的時候,幾乎把自己折磨死?
是,他是個正常男人,想要她,可在他眼裡,她卻如她的眼睛般清澈純潔,不容侵犯。他甚至想,若有天她將屬於一個人,那麼那個人,一定要比他更加寵她,更加喜歡她纔可以!
他是第一次打她,打在她身上痛在他心裡。可他恨這樣的她,把自己像物品般送到他面前,待價而沽,那麼廉價,枉費了八年裡他把她當做珍寶般養大。
恰如每個父親都會把女兒視若掌上明珠,他對她,何嘗不是?即便多了其他心思,也只是更加珍惜她。
他這樣捨不得,她卻那樣毫無顧忌的糟踐,知不知道他的心會疼?
見他久久不動,阡陌仰起頭,純澈的雙眸,發白的嘴脣,紅腫的小臉兒,凌亂的髮絲,悽清可憐。
但阡陌的目光很平靜,她咬了咬脣片,輕聲道,“少主,對不起!”
少主……
傅凌霄斂眸,苦笑,她叫他少主,她說對不起,是覺得侵犯了他嗎?他和她,生分到如此境地。
他鬆開手回到牀上,朝她揮手,“最左面有間客房,你去那兒睡。”
傅凌霄是在趕她,阡陌嘴脣張了張,躬身點頭,“是!”
轉身要走,又折回來,打開只保溫杯倒滿水放在牀頭櫃,才轉身默默離開。要到門口的,傅凌霄突然出聲叫住她,“站住!”
阡陌急忙回頭,太急迫,讓傅凌霄立刻感覺到她捨不得走。是啊,從小到大,就算那段時間他不在,她也從來沒離開過他住的屋子,她不會習慣。
“去洗把臉,上上藥。”他吩咐她。
這樣出去,讓傭人看到,私下裡多句話再給傅凌霜聽到,不知要嘲笑她到什麼時候!他到底怎麼了,怎麼就出手打了她!傅凌霄的手掌心灼熱,連書也看不進去,翻身睡覺。
阡陌從浴室出來的細微動靜他聽得清清楚楚,但她並未上牀,半個小時後傅凌霄睜開眼睛,發現她居然又裹着被子睡到牆角。心裡一陣煩亂,起身抱起她送到牀上,重重嘆息,他是欠了她吧
,簡直要被她折磨瘋!
阡陌是醒着的,正因爲醒着,才能感覺到傅凌霄抱她上牀,才能聽到他的嘆息。她閉着眼睛,心中一次次對他說着對不起,說到眼淚流出。
何嘗不知他心疼她,打她,她疼,他也疼。其實,怎能怪他打她?是她一次次選擇逼迫他,親自把他們的感情破壞到今天的地步。
喜歡他的是她,他不喜歡她,卻還要他和她發生關係,痛苦的,該是他……
聖誕節的早晨陽光明媚。
雪本就是透亮的,再有陽光照射,山色豔麗。
傅凌霄起身後就先去了傅川的書房,約莫是到底放心不下。
阡陌進廚房備好早點出來時,傅凌霄剛剛下樓,吳爲跟在後面對阡陌笑道,“辛苦少夫人,老閣下身體不適,我把早點送上去。老閣下說,聖誕節是年輕人的節日,少夫人在家裡悶得久了,和大少爺一起出去轉轉也好。”
阡陌忌憚的看了眼傅凌霄,不料卻正觸到他的目光,慌忙垂眸,卻已感覺到他因此生氣,周身散發的冷意。
轉身進廚房給傅川備餐,倒沒想到吳爲跟進來,悄聲告訴她,“少夫人放心,老閣下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該告訴大少爺的也會說。”
“我知道了。”阡陌頷首,“替我謝謝老閣下的心意。”
吳爲笑,端着托盤離開。
又是隻他們兩人的早點,卻已經隔了整整九十四天。阡陌擡頭看向他,傅凌霄低頭專注吃着早點,並未注意到她一般。她想起上次他換了她的餐盤,想起他說,讓她不要在意傅凌霜的話,突然心口疼得厲害。
她到底做了什麼!竟把自己一步步推到絕境!
出門的事兒,阡陌不敢提。
是有段時間她沒出門了,自從上回回來遇到傅凌霄他生氣走以後,她再不敢擅自行動,只是在家裡走動走動,查查關於傅川的事情。畢竟這也是個疑點,她總覺得韓藝茹離開和傅凌霆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收拾過碗筷出來,傅凌霄已穿了外套在客廳。黑色的羊毛大衣,襯得他身材挺拔修長,那鐫刻般的眉目便愈發深刻,朝阡陌看過來時,眉目流轉間竟好似天生一段風流在其中,讓人會忍不住心中一軟。
他蹙眉,“難道你這幅樣子出門?”
阡陌一怔。
她穿寬鬆的家居服,袖子挽在胳膊肘,還沒來得及扯下來,形象是不好,可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要帶她出門?
“十分鐘,快點兒。”他看錶,不耐煩的在沙發上坐下。
阡陌忙跳起來衝上樓。
衣服很多,都是從前他買給她的。可阡陌竟只喜歡那些紅色的,於是搭了白色的寬鬆毛衣,紅色的小短裙,在配上紅色呢子外套和白色絨絨小帽子,手裡提一雙黑色雪地靴匆匆衝下樓梯。
動靜太大,引得傅凌霄無奈看去,一瞬間,他眸光有些散漫,像是幻想中才有的小精靈躍然而出,那麼漂亮,那麼幹淨,那麼令人心醉。
“可以了。”阡陌微微喘息,望着他笑。
那樣的笑,她已經久沒有過了。傅凌霄心底一陣凌亂的刺痛感,頷首,率先走出去。
窗外,白雪皚皚,天朗氣清,是個好天氣,卻未必適合出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