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天外,掠過九重夜色,雷電破天,撕裂陰沉長空,雨幕千疊,大雨滂沱,風雨飄搖的夜晚,人心亦無着落。
粗重的喘息與痛苦的呻吟自重重錦帳之後傳來,在震動天地的雷雨聲中,卻是顯得模糊了。
待胸中憤怒的慾望終於平息下來,燕沉昊方輕輕將被自己摁在被褥中的人翻過身來,目光觸及那被咬得鮮血淋漓的脣,心驀地疼起來,緊緊將身下人擁在懷中,一點一點將他脣上的血舔去,低低的喃語沙啞得幾乎要聽不清:“槿,對不起……”
失神的眸子漸漸有了一點清晰,素白的手緩緩擡起,撫上面前含着悔意痛苦的臉,聲音輕如囈語:“昊……”
心頭一顫,卻是將懷中人抱得更緊,細細親吻着他汗溼的鬢髮,低低道:“嗯,是我……槿,你疼不疼?”
齊槿孩子般微微皺起眉頭:“有一點點……昊,你好凶……”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碎碎的吻落在懷中人的臉上,頸上,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酒醉尚未清醒的人輕輕笑起:“是啊,是我的生辰……二十一年前,就是在這天,他們都不要我了……”
燕沉昊雖未聽懂他的話,但卻仍是分外心疼,低低道:“沒關係,只要我要你就好了,我永遠都會要你,一輩子不放手……”含住那傷痕累累的脣瓣憐愛地親吻着,然後柔聲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有沒有想要什麼禮物……”
閉着眼睛的人呢喃般道:“有……我想要你答應我……不要對東蒼開戰……”
燕沉昊一僵,良久方艱澀道:“除了這個,其他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長長的黑睫微微顫了顫,神智已是有點不清的人低低喃道:“可是……除了這個……其他的……我都不要……什麼……都不要……”聲音漸低,卻是已然睡去。
燕沉昊低眸看着懷中的人,那一時,不知爲何,竟是有種不安漸漸漫開去,便似一點水砸入心頭,再不得寧靜。
風傾雨注,夜色如傷,千重雨,濺破繁華,天,都溼了。
次日齊槿醒來時,已記不得前夜之事,只模模糊糊記得,似乎是下了很大的雨。
出征時日一天天臨近,燕沉昊卻是更忙了,除了用膳睡覺,齊槿一天裡幾乎大半時間見不到他。但是無論如何,他都一定會陪齊槿一起吃飯,晚上無論商議到多晚,也一定會回來與齊槿同榻而眠。
因爲不忍齊槿等他,燕沉昊便叮囑齊槿自己早點睡。齊槿不願他擔心,便果真不再等他,只自己上了牀。只是仍然睡不着,到底還是要那人回來才能安心睡去。
這一夜,燕沉昊尚未歸來,齊槿熄了燈,靜靜躺在牀上,耳聽得窗前的竹風鈴叮叮噹噹響得甚急,卻似起風了。
齊槿在黑暗裡靜靜閉着眼睛,怔怔地聽着那風鈴的聲音,一時間,卻似癡了。
正失神間,忽聞“吱嘎”一聲響,門突然打了開來。齊槿一驚坐起,然後便見一個黑影直直往牀邊過來。
“誰?”黑暗中雖然看不清臉,但齊槿卻知道這人絕對不是燕沉昊。因爲燕沉昊不會有這麼倉皇的腳步,亦不會弄出如此大的動靜,他回來時,若見齊槿睡了,必是輕手輕腳,不願將他吵醒。
那黑影聽得他的聲音,身形頓了一頓,然後便聽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道:“槿,是我。”
“輕羽?”齊槿失聲。
一身夜行裝的莫輕羽卻是急向四周望了一望,然後直直望向齊槿,快速道:“槿,若是你不想我死在這裡,就請你救我。”
齊槿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正此時,忽聞不遠處一陣喧譁聲起,似正向這邊而來。
黑暗中莫輕羽眉頭一皺,再次問道:“槿,你可以選擇將我送出去,也可以選擇救我,無論你怎樣選,我都不怪你。”
齊槿心下甚是紛亂,卻仍是定定道:“好,你說,要我怎樣救你。”
燕沉昊站在門前,朝身後的一衆侍衛揮了揮手,所有侍衛霎時噤聲。燕沉昊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推開了門。
昏暗的光線,低垂的錦帳,平緩的呼吸。
目光朝四周逡巡一遭,黑暗中亦能視物的銳眼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最後目光落在那靜靜低垂的錦帳上,修眉不着痕跡地皺了一下,然後卻是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一揮手,所有的侍衛皆跟在主子後面悄然離去。
待確定燕沉昊與王府侍衛已然走遠,錦帳後的人方自被中起了身,黑暗中,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響起:“槿,謝謝。”
齊槿靜靜地望着那撩開錦帳躍下牀去的身影,靜靜道:“輕羽,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莫輕羽身子一僵,沉默了一下,道:“槿,我現在不能向你解釋……”話音未落,卻是臉色一變,身子急飄退後。
無聲出現在門口的燕沉昊做了個手勢,侍衛領命過去點上燈,然後又退到他背後。原本黑暗的室中頓時大亮。
燕沉昊目光冷冷地盯着那站在齊槿身旁的人,冷冷道:“你不能向他解釋,那,輕羽,你是否該給本王一個解釋?”
莫輕羽清雅的面容上露出一點笑意:“原來王爺早看出我藏身在此處。”
燕沉昊沉沉盯着他,冷然道:“原來你果然是東蒼那邊的細作。”聲音漸漸轉沉,“去西涼的刺殺,亦是你幫着策劃的?”
莫輕羽面色不改,便似承認燕沉昊所說一般。而他身旁的齊槿卻是一震,不可置信地轉眼看向他:“輕羽,你……”
看着齊槿霎時蒼白的臉色,燕沉昊的眉尖不由輕輕一跳,卻是撇開了目光去,直視莫輕羽,沉聲道:“輕羽,若你將東西交出來,本王尚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莫輕羽淺淺一笑,“那麼,王爺必會讓我生不如死罷。”
燕沉昊面色一沉:“這麼說來,你是不交了?”
莫輕羽道:“輕羽不明白王爺在說什麼,輕羽手中也沒有王爺所說的什麼東西。”
燕沉昊目光如電,緩緩道:“輕羽,本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莫輕羽眼中光芒一閃,微微一笑道:“王爺給的機會,輕羽可不敢要,要機會的話,輕羽,會自己找……”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手亦已經卡住離他最近的齊槿的脖頸。
燕沉昊眉尖一跳,語聲雖是平靜,但卻讓聞者皆爲之顫慄:“你想怎麼樣?”
莫輕羽淺淺一笑:“自然是請王爺給一個讓輕羽安全離去的機會。”
燕沉昊一字字緩緩道:“輕羽,你可知你這麼做的下場。”
莫輕羽笑道:“我只知我不這麼做的下場。”話音落下的同時,手下微一用力,齊槿喉間不由逸出一絲模糊的呻吟。
燕沉昊眉心一皺,沉默片刻,忽然一揚手,沉聲道:“讓他走!”
後面的侍衛自動讓出一條路。
莫輕羽眉梢微挑,看了燕沉昊一眼,一手卡在齊槿脖子上,另一手扣住齊槿脈門,拉了齊槿便走。
竟是未看齊槿一眼。
而從頭到尾,齊槿一直面色平靜,除了因脖子上的手用力而微現痛苦之色外,竟是異常安靜,亦毫無驚慌。
燕沉昊面色陰沉地看着莫輕羽帶着齊槿飛身離去,沉聲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