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琴聲淙淙,如水聲泠泠,清靈中含了一絲幽緒,疑似雪凝深澗,悠揚婉轉中似見煙水渺渺,卻又浸出一點纏綿,便似風起漣漪,映了窗外綠竹幽幽,翠影曳曳,更是悠揚徘徊,使人心神沉醉。

燕沉昊看着窗前靜靜撫琴的白衣人影,眼神是他自己看不見的幽邃。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那人的側臉,素白容顏,清冷明淨,便如那三千繁華之外的一抹淡月,長長的黑髮幽幽自那單薄的雙肩垂下,直落腰際,卻是如一道墨泉,水波絲光,映着一段雪白的頸,依稀間,似見前塵如夢,回首來,卻不過是月影輕霜。

他住進這幽竹居已有五日。腹上的傷口本自該已漸好,但因他每晚破腕放血爲齊槿壓制毒性之故,倒是不見得多大起色,饒是他身體健壯,內力深厚,如此傷勢之下又大量失血,雖有蕭烈特地囑咐太醫開的養傷進補良方,面上仍是不由現出了一絲憔悴。

這幾日來,因他不願讓侍女服侍,齊槿倒是始終照顧他,穿衣餵飯,種種瑣事皆是親自動手,雖不如侍女流暢習慣,倒也十分細緻小心。只不過整個過程中,齊槿始終安靜無語,雖在他的強迫下與他同榻而眠,但卻並不跟他說一句話。只在晚上毒發之時忍不住會有幾絲剋制不住的呻吟,而待燕沉昊將自己的血強灌給他後,他卻又垂了眸,靜靜地爲他包紮傷口,然後躺到燕沉昊身邊。在燕沉昊將他環入懷中時身子一僵,而後卻是安靜地躺在燕沉昊懷中,也並不見推拒。倒是燕沉昊覺得他身子微涼,將他抱緊有心把他焐暖,卻始終不曾有一絲效果。

雖那日蕭遙爲他出了一大通主意,但燕沉昊並未實行半分,仍如平常一般,神情冷漠,和齊槿間亦是從前狀態,彼此相對,卻各自淡然。

卻只有箇中人才知道,在這安靜的外表下,有些東西確實慢慢不一樣了。

這幾日蕭晏亦每日過來幽竹居,雖也有對燕沉昊的一兩句簡單問候,但主要卻是來看齊槿的狀況,詢問他餘毒發作情況和身體狀況,並及安慰要他放心。雖是十天惟剩其五,時間急促,但齊槿卻似對自己毫不擔憂,面上仍自淡然,聽着蕭晏的寬慰之語反是靜靜一笑,反過來去寬慰他。蕭晏怔然之餘,看齊槿的目光卻是微微有些複雜了,但始終微笑着,溫柔神色間正是蕭遙所言的萬人所傾。

因齊槿整日在這幽竹居中,又性子安靜,不喜與他人多言,蕭晏來時,便也常常與齊槿對弈。燕沉昊遠遠看着那二人在竹影間寧然相對,靜謐中自有一股和諧,不知爲何,心下便有些煩躁起來。索性閉了眼睛躺在牀上,但躺得片刻卻終又忍不住睜開眼,卻是大聲地喚侍女進來,待齊槿詫異地擡眼望過來時,他卻撤開目光,並不看他,只對進來的侍女吩咐,待侍女依言將披風拿出去爲齊槿披上時,他卻又已閉上眼睛,再不看齊槿和蕭晏各自望向他的複雜眼神。

除蕭晏之外,燕沉昊的另一大煩躁源便是蕭晏那個跟齊槿有幾分相似的兒子。跟他身邊的人長得有相似已經令他心裡極不舒服了,偏這小傢伙竟然也每天跑來幽竹居,圍着齊槿“爹爹”長“爹爹”短的叫,拉着齊槿陪他玩耍,又常常膩在他懷中。而齊槿這時卻似換了一個人似的,對這個小傢伙極爲縱溺,神色間總是極爲溫柔,連聲音也是放得輕柔了許多,小傢伙不高興時便軟語哄他,要他抱時便果真將他抱在懷中,拉他出去玩時亦只是苦笑一下然後便果真任那小小的手拉出去,留他一個人在房間裡。而更可氣的時,那小傢伙竟還時常用警戒的目光看他,便似他是極大的惡人似的,用那根本擋不住什麼的小身子將齊槿和他隔絕起來。

更有一日,齊槿喂他吃飯時被他撞見,小傢伙竟然瞪大了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然後跑過來伸出胖胖的小手指在小臉上刮,口中叫道:“羞羞!這麼大人還要爹爹餵飯!”然後又轉向齊槿:“爹爹,爲什麼你要給大壞蛋餵飯?”齊槿一愣,卻聽小傢伙嘟起嘴道:“那我也要爹爹喂!”說着便在齊槿面前張大了嘴。齊槿怔了一怔,然後竟果真將本來該喂到他嘴裡的雞片喂進了小傢伙嘴裡。燕沉昊面色難看到極點,齊槿卻根本看也不看他,只應着小傢伙的要求將第二口、第三口喂到他嘴裡,直到小傢伙心滿意足地拍着小肚皮吃飽,這才轉過來,而這時候,碗裡卻已是空了大半。

這幾天,好友倒也常來看他。蕭烈是一國之君,不能天天來,而逍遙的逍遙小王爺卻似看好戲似的每日都跑來,向燕沉昊簡單詢問一下他和齊槿各自的身體情況後,便是向燕沉昊打聽他和齊槿的相處情況。燕沉昊本不想答,奈何逍遙小王爺舌粲蓮花,搬出種種理由直說得像是燕沉昊要是不告訴他便有多大罪過且將遭遇多大損失等等等等,爲免聒噪,且蕭遙畢竟也是多年好友,燕沉昊只好簡潔地說了一下。卻不料蕭遙聽後除了忍笑之外別無表情,一張精緻的臉憋得十分扭曲,好不容易在燕沉昊的陰沉面色下將大笑忍住了,這才一臉正色地爲他總結道:“燕大哥,你,在嫉妒。”然後十分鄭重地道:“據我分析總結,燕大哥,你是真的喜歡上王妃了。”

雖然面上神色未動,但燕沉昊心中卻着實起了狂濤,心思洶涌雜亂,到最後,清晰的卻是齊槿的那句話:“無論我的原因是什麼,但王爺的原因始終都是真的齊瑾死了,再不可求,而我,恰好有張和他一樣的臉。你的在乎,你的喜歡,不過都是因爲我像他。”

是……嗎?

因爲心情複雜,蕭遙後面說的那一些該如何更進一步及注意事項之類燕沉昊便根本未聽清,只在蕭遙最後離開時特地囑咐他儘快去找解毒方法。待蕭遙離去,卻是又獨自怔忡起來。

是日晚,齊槿如常爲他擦拭身體。本來齊槿是讓侍女來伺候他的,但燕沉昊卻強硬將侍女趕走。他有傷在身,且又因每晚放血漸至憔悴,齊槿雖是暗自皺眉,但也不能任他身體髒污,只得每日親自忍着尷尬爲他擦拭。雖這幾夜來都是如此,但每次齊槿解他衣裳的時候手都不由會輕顫。而燕沉昊卻是定定看着他,便似他的尷尬十分有趣一般。

然而當溫熱的毛巾擦拭完燕沉昊腹上繃帶周圍之後,齊槿便照例地臉紅了。抓着毛巾猶豫了好一陣才咬着脣繼續向下,卻不想手尚未觸及,那讓他尷尬到極點之物已然自己挺立起來,驕傲地豎在他面前。看着這猙獰的巨物,從前的種種不堪痛苦不由都自記憶中涌出,齊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卻見握着毛巾的手早已是用力得指骨都發了白。

燕沉昊自也已看出他的不對,見他用力握着自己的手,臉上微微現出痛苦的神情,一時倒也沒想到其他,只當是他餘毒發作了,當即便伸手去拉他的手,急道:“怎麼了?又痛了?”

卻不料他這一拉之下,齊槿卻是重重一抖,然後突然**似的用力將他一掌揮開。燕沉昊不防,被他這一掌揮得偏過了臉去,再轉過臉來時,臉上已是幾道鮮明的紅痕。

兩人當下都愣住了。隨後燕沉昊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人,齊槿卻是下意識地退開了一步,眼裡是明顯的痛苦恐懼。那一刻,不知爲何,燕沉昊原本涌上的一點怒氣忽然全部都消失無蹤,反倒是眼前那霎時無色的容顏刺目起來。

齊槿怔怔地看着他,眼裡的痛楚越來越濃,臉上的痛苦亦愈來愈深,慢慢地,縮起身體,緩緩地蹲了下去。

燕沉昊心中一凜,心知不對,起身跨過去,一把將他拉入懷中,仔細一看,果然是餘毒發作了。當下再不猶豫,一口咬上傷口尚爲新凝的手腕,將自己的血強硬地灌入了懷中人的口中。

前幾夜喂齊槿血的時候,齊槿始終是緊緊閉着眼睛,不知是因爲痛苦,還是不願看見自己飲血的場面。而此次,雖仍是痛苦不堪,齊槿卻是睜大了眼睛,清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那血肉模糊的腕上吸下一口口鮮紅的血,然後一口口喂到自己的口中。眼前是一片刺目的殷紅,口鼻中是濃得讓人作嘔的血腥之氣,齊槿卻始終未曾閉眼,便是在痛苦最盛的時候亦自緊緊盯着面前的男人,雖然視野因痛苦已是一片模糊,但那輪廓卻仍自在眼中清晰,而睜着的眼,仍自用力。

待齊槿平復下來,燕沉昊方自停下,草草爲自己止了血,欲要將齊槿抱回牀上,一牽動間,卻是幾處傷口同時作痛,微微暈眩間,竟是無法抱起。燕沉昊一怔,咬了牙正要重試,一隻帶着涼意的手卻伸過來按在了他手上。燕沉昊愕然擡眼,便見齊槿正靜靜看着他,輕聲道:“不用……我自己起來……”

隨後齊槿便自他懷中起身,拿了藥物紗布過來爲他傷口上藥包紮,動作十分輕柔細緻,卻仍是如常靜默不語。燕沉昊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長睫上,忽然出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齊槿身子一僵,驀地擡起眼來,眼中滿是震驚的動盪。燕沉昊卻執着地盯着他的眼,重複道:“你叫什麼名字?”

齊槿的手微顫,不由自主站起身來。燕沉昊卻是一把將欲逃離的他抓住,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手中,靜靜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齊槿輕輕顫抖着,將臉撇向一邊,靜靜閉上雙眼,半晌,方平靜下來,這才輕輕轉過身來,目光緩緩落到燕沉昊眼睛裡,靜靜道:“槿。”

燕沉昊皺眉:“我要的是你的名字。”

齊槿脣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我的名字就叫槿。”

燕沉昊沉默了一下,道:“字。”頓一頓,解釋道:“是哪個字。”

齊槿頓了一下,靜靜道:“槿花的槿。”

燕沉昊微一挑眉:“那麼姓呢?你姓什麼?”

齊槿微微一怔。姓麼?他姓什麼?姓齊,東蒼廣陵王齊淵之齊?

可是,並不是這樣的,當他有名字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姓,只有這個名字,纔是他的,其他的都不是。

想了想,齊槿靜靜道:“我沒有姓。”

初時因爲他姓齊,所以他的母親死了,他的祖母死了,然後自己也被父親拋棄。後來自己到了山中,不再是齊家之人,一切災難便皆遠離了齊家。而當弟弟找上自己,與己親厚,自己做回齊槿之時,命運轉輪卻又開始輪迴劫難。弟弟強被和親,而後被逼跳崖,這一切,雖非自己所願,但若他未與自己相見,是不是就會依然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小王爺,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不會遭遇後來的如此種種?

早知如此,自己一定不會與他相認,不會要那個不該屬於他的姓氏,他寧願自己便就是二十年前那一株槿花,安靜地開在離他愛的人們很遠的地方,沒有災難,沒有傷害。

燕沉昊目中光芒一閃:“沒有姓?”

齊槿低低“嗯”了一聲,面色平靜。

燕沉昊深深看着他,倒也並未再問下去,反是微微吃力地緩緩站起身來,站到齊槿面前,幽深的眼直盯着眼前的人,然後緩緩張開手臂。

將那個再次僵住的身子圈進懷中。

就這樣抱着,誰也沒動,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燕沉昊用臉頰輕輕摩挲着懷中人的鬢髮,低聲道:“那麼,你跟我姓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