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走得很平穩,其實喝醉後並不難受,只是覺得口渴。真皮坐椅有淡淡的皮革羶味,她回身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很熟悉很親切的味道,一顆心終於放下來,像無數次在夢中那樣,她知道那是邵振嶸,她又夢到他了。
雷宇崢有點費勁地想要弄開她的手。博遠的人都走了,尤其是項總,丟下句:“杜小姐交給你啦。”揮揮手就上車揚長而去。
而這女人就像那隻流浪貓似的,睜着霧濛濛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站在路燈下。
不等他發話,他的司機已經一聲不吭,就把這隻流浪貓塞進了後座。
他狠狠地瞪了司機一眼,可惜司機沒看到,只顧着關上車門,然後進前面駕駛座,啓動車子。
算了,不過送她回家一次,看在振嶸的面子上。
但不過一會兒工夫她整個身子就斜過來,不由分說窩進他懷裡,真的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很自動地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吸輕淺,沉沉睡去。
他整個人差點兒石化。
他想推開她,但她就像是橡皮糖,或者口香糖,*着就是不動。到後來他只要推她她就抱得更緊,活脫脫一條八爪章魚。
“杜曉蘇!”他拍着她的臉,“你住哪兒?”
她不應聲,“唔”了一下,下巴在他胸口磨蹭了兩下,頭一歪又睡着了。
沒本事還在席間那樣喝。
車到了別墅大門前,司機替他們打開車門,他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臉頰:“喂!”
她沒任何反應。
算了,把她扔車上睡一夜得了。只是她抱着他的腰,她不動,他也下不了車。
“杜曉蘇!”他又叫了她一聲,仍舊沒反應。
他伸手掐她的虎口,她疼得“嗯”了一聲,終於睜開眼睛,長而微卷的睫毛,彷彿蝴蝶的翼,微微顫動着。
“司機送你回去。”他終於拉開她的一條胳膊,“我要下車了。”
她的臉半揚着,白皙的肌膚在車頂燈下近乎半透明,似乎有點像冰做的,呵口氣都會化。她傻乎乎地笑着,彷彿沒聽明白他的話,她湊過來,把另一條胳膊重新圍上來,彷彿孩子般嬌嗔:“你長胖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臉頰,“這兒!”然後是下巴,“還有這兒!”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臉一揚就吻住他。她呼吸裡有濃重的酒氣,滾燙的脣彷彿一條魚,在他嘴脣上滑來滑去,不不,那是她的舌頭。他本能地想要推開她,她卻收緊了手臂,脣上更用力地吸吮,他想要說什麼,可是一張口她的小舌頭就趁機溜進去,把他所有的聲音都堵住了。她的臉燙得嚇人,嘴脣也燙得嚇人,整個人就像一團火,狠狠地包圍住他。他有點狼狽地用力掙扎,終於把她甩開了。
司機早就不知去向,花園裡只聽得到秋蟲唧唧,不遠處有一盞路燈,照進車裡來。其實車頂有燈,照着她的臉,雙頰通紅,她半伏在車椅背上,醉眼迷離。
“邵振嶸,”她的聲音很低,喃喃的,彷彿怕驚醒自己,“我真的很想你。”
他怔在了那裡,她慢慢地闔上眼睛,睡着了。
夜色已經深了,客廳裡沒有開燈,有一大半傢俱都沉浸在無聲的黑暗裡。客廳的落地窗正對着東牆一垣粉壁,牆下種着竹子,前面地下埋着一排綠色的射燈,燈光勾勒出支支翠竹,細微如畫。竹影映得屋中森森的碧意,沉沉如潭。這裡總讓他想起家中父親的書房,齊檐下千竿翠篁,風吹蕭蕭似有雨聲。隔得很遠可以聽見前面院子裡的電話響,偶爾有人走進來,都是小心地放輕了腳步。
臨窗下的棋枰上散落着數十子,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輝,這還是一個多月前他隨手佈下的殘譜,打掃清潔的人都沒敢動。他很少過來這邊住,因爲屋子大,雖然是中式的別墅,管家負責安排,把這裡打理得很乾淨舒適,但他總覺得少了些生氣。所以偶爾出機場太晚了,懶得過江,纔會在這邊休息。
藉着射燈隱約的綠光,他把那些黑的白的棋子收進棋盒中去,嘩啦嘩啦的聲音,又讓他想起小時候學棋,學得很苦,但姥爺執意讓他拜在名師門下,每日不懈。
姥爺說:“濤兒性穩重,不必學棋。嶸兒性恬淡,不必學棋。你的性子太粗礪,非學不可。”
說這話時,振嶸還是個四五歲的小不點兒,自己也不過六七歲,似懂非懂。
那樣的時光,卻已經都過去了。
他走下臺階,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點燃一支菸。
天是奇異的幽藍,彷彿一方葡萄凍,上面撒了細碎的銀糖粒。半夜時分暑熱微退,夜風很涼,拂人衣襟。
他想起二樓客房裡沉沉睡着的那個女人,就覺得頭疼,彷彿真的喝高了。
他曾經見過父母的舉案齊眉,也曾見過祖父母的相敬如賓,那個年代有許多許多的恩愛夫妻,患難與共,不離不棄。
少年時他也曾想過,長大後會遇上自己一生鍾愛的人,從此後,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可是三千繁華,舞榭歌臺,名利場裡多的是逢場作戲。
看多之後,不免厭倦。
當振嶸帶着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更覺得這是一場鬧劇。
她怎麼配?
她怎麼配得上邵振嶸?
可是振嶸愛她,振嶸是真的愛她,他曾經見過振嶸通紅的眼睛,那樣攥緊的拳頭。
只不過沒想過她也這樣愛振嶸。
絕望,失意,彷彿行屍走肉般活着,因爲振嶸死了。
姥姥去世時,姥爺當時悲痛萬分,時間漸長,似也漸漸平復。十年之後姥爺因病去世,工作人員整理他的身後遺物,發現最多的是書法作品,而且無一例外,厚厚的三尺熟宣,寫的竟然都是蘇東坡那闋《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他想像不出,十年間,老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反反覆覆書寫着這首悼亡詞。姥爺出身世代簪纓的大族,十八歲時不滿家中長輩的包辦婚姻,於是與身爲同學的姥姥私奔到日本,輾轉赴美,半工半讀。抗戰爆發後毅然歸國,從此後風風雨雨,一路相攜相伴。
那是經歷過歲月蹉跎、烽煙洗禮的愛情,他一直覺得,如今這時代,再遇不上,再見不到了。
身邊的人和事,他早就看得膩歪,只覺得所謂愛情簡直是笑話。誰不是轉頭就忘,另結新歡,朝秦暮楚?
沒想到還有像杜曉蘇這樣的傻子,偏執地,固執地,不肯忘。
他想起曾經有人對他說過:“你沒有遇上,所以你不懂得。”
那時候自己多少有點嗤之以鼻,覺得簡直是荒謬,這世上哪有生死相許,有什麼可以敵得過金錢或者物慾?
可是真的遇上,才明白。
不是沒有,而是自己沒有遇上。
他把煙掐熄了,仰起臉來,天上有淡淡的星帶,不知是不是銀河。城市的空氣污染嚴重,連星星都淡得似有若無。石階那端有蟋蟀在叫,一聲接一聲。
夜風是真的涼起來了。
杜曉蘇不知道自己怎麼又到了這個地方,她對着鏡子懊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也沒能回想起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喝醉了,然後被塞進車裡,然後再醒來,就是在雷宇崢的別墅裡。
但願她沒做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廊裡沒有人,夏日的豔陽光線明媚,從幾近古意的細密格窗中照進來,空氣的浮塵似萬點金沙,飄浮着打着旋。
有穿制服的女傭捧着鮮花笑吟吟地同她問好,然後告訴她:“杜小姐,雷先生在餐廳。”
她也只好報之以微笑,客廳裡也有人正在更換花瓶中的鮮花,見着亦含笑打招呼:“杜小姐早。”
她只好快快進餐廳去,低垂着眼皮,只見光滑如鏡的黃菠蘿木地板上,雷宇崢竟然是家常的拖鞋,穿着十分休閒的T恤長褲,看起來甚是居家。
她覺得有點尷尬,從島上回來後,她就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做任何傻事。她與雷宇崢也再沒有任何關係,雖然他是振嶸的哥哥,可是她再不會麻煩他了,沒想到昨天晚上又出糗了。
雷宇崢倒沒說什麼,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其實他吃得非常簡單,她一直想像富翁的生活就是天天鮑翅參肚,而他面前碟子裡不過一個煙肉三明治,旁邊一杯咖啡,看報紙一目十行,心思根本不在吃上頭。
管家親自來問她,是需要中式還是西式的早餐,她侷促不安:“最簡單的就好。”
結果廚房還是端出來熱騰騰的白粥與筍尖蝦仁的小籠,她咬開包子,鮮香鬆軟,非常好吃。
粥也熬得正好,米甜香糯。
“你以後不要在外面隨便喝酒。”
她一嚇,一口粥嗆在喉嚨裡,差點沒被嗆死。
但雷宇崢根本沒擡起頭來,似乎只是對報紙在說話:“一個女孩子,隨隨便便喝得爛醉如泥,像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很低:“對不起。”
她似乎總在對他說對不起。
他未置可否,過了好一會兒,把報紙翻過頁,才說:“你現在住哪裡?我要去打球,可以順便送你回去。”
她這纔想起來今天是週六,不用上班,難怪他穿得這麼休閒。她問:“你要上哪兒去打球?”怕他誤解,連忙又補上一句,“把我放到最近的地鐵站就行。”
她沒想到他不用司機,而是自己開一部黑色的敞篷跑車,襯着他那身淺色T恤,整個人簡直是玉樹臨風,也更像振嶸,只不過他戴墨鏡,輪廓顯得更深邃。
他開車很快,十分熟練地於車流中穿梭。等紅燈的時候有部車與他們並排停下,車上的人竟然朝他們吹口哨,她只當沒聽到,可是雷宇崢的下顎線條繃得很緊。
他這是生氣了,他生氣的樣子和振嶸很像,表面上似乎十分平靜,不過臉部的線條繃得緊一點。
“抓緊。”他十分簡短地說了句話,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信號燈已經變了,跑車頓時彷彿一支離弦之箭,刷地射了出去。
她一下子被這加速度推靠在椅背上,幸好繫了安全帶,在城市繁華的主幹道上飆車,他一定是瘋了。她抓着唯一的手柄,聽着風呼呼從耳邊吹過,颳得臉生疼生疼。只見他熟悉地排檔加油,無數車輛被他們一晃就超越過去,老遠看到路口又是紅燈,她本來以爲他會闖過去,誰知道他竟然會減速踩剎車。
車徐徐停在路口,剛纔那部車竟然陰魂不散地重新出現在並排,這樣風馳電掣的疾速竟然沒能甩掉它。不等杜曉蘇詫異,那車窗已經降下來,駕車的那人也戴着墨鏡,一笑只見一口雪白牙齒:“雷二,你跑那麼快乾嗎?”
顯然是認識的人,雷宇崢的手還放在排檔上,因爲用力,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暴起。杜曉蘇只怕他要大發雷霆,誰知道他竟然嘴角彎了彎,彷彿漫不經心地笑:“我知道你要跟着來,能不快嗎?我要再開慢一點兒,豈不是瞧不起你這新買的德國小跑?”
“扯淡!”那人跟雷宇崢一樣的北方口音,連罵起人來都抑揚頓挫,“你丫帶着妞,一看到我就腳底抹油,這不是心虛是什麼?蒙誰呢你!”
雷宇崢不動聲色:“你才心虛呢!有種我們球場上見,今天不讓你輸個十杆八杆的,就治不了你的皮癢。”
那人哈哈大笑,伸出左手大拇指朝下比了比。正好信號換過來,兩車齊頭並進,幾乎是同一秒內疾射了出去,可是沒等那人反應過來,雷宇崢突然打過方向,向右轉去,幾分鐘後他們就上了高架,把那部車甩得無影無蹤。
過了江後,他的車速明顯降下來,問杜曉蘇:“你住哪兒?”
她說了路名,一路上他只是很沉默地開車。
她租住的那個小區環境不佳,所以老遠她就說:“把我放路邊就行,那邊不好停車。”
雷宇崢還沒進發球區,老遠已經見着幾個熟悉的身影。他們見着他紛紛打招呼:“喲,今兒怎麼遲到了?”
“堵車。”雷宇崢敷衍了一句,“怎麼都不玩?”
“這不等你來開球嗎?”有人從後頭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地問,“少扯了,那妞兒呢?”
旁邊立馬有人起鬨:“你就招了吧,上官都說了,今天在大馬路上碰到你,車上還有一個絕代佳人!”
“你們聽上官瞎扯。”雷宇崢不悅地戴上手套,“你們要真信他的,股票都該漲到8000點了,還不趕緊電話交易員建倉。”
上官博堯自己倒繃不住,“噗”一聲笑出聲來,並不懊惱,反而十分坦然:“行了,你們就使勁埋汰我吧,我就不信漲不起來。”
“他運氣多好啊。”一直沒開腔的葉慎寬慢條斯理地說,“人家坐莊是加印花稅,他一坐莊,是降印花稅。”
“不談股票行不行?”雷宇崢有點不耐煩。
上官卻仍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你今天火氣怎麼這樣大?還說要讓我輸十杆八杆,我看你輸定了。”
“是嗎?”雷宇崢微笑,“咱們走着瞧。”
結果剛過第二洞,上官就已經輸了四杆,他自己倒不着急,笑眯眯把玩着球杆,問雷宇崢:“咱們賭一把怎麼樣?”
近午的陽光已經頗有幾分刺眼,雷宇崢在太陽鏡後眯起眼睛:“賭多大?”
“賭錢多俗啊!”上官興致勃勃,“咱們賭點有意思的。你要贏了,我請大家吃飯,我要是贏了,你就把車上那妞兒的名字電話都告訴我。”
雷宇崢瞬間冷臉:“你什麼意思?”
葉慎寬看着不對,於是叫了一聲“上官”,開着玩笑:“你今天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不就是雷二開車帶着個姑娘,你不知道他平常就愛帶漂亮姑娘上街遛車嗎,至於嗎?”
上官倒不怕雷宇崢生氣,偏偏要說:“那可不一樣,你知道我在哪兒遇上他的?芳甸路!剛過世紀公園,就瞧見他的車了。嘿!你想想大清早七點多,明顯剛從他那豪宅裡頭出來,他那豪宅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就沒女人踏進去過。平常就是哥幾個去喝喝酒,吃吃肉,吹吹牛。還是你給改的名字,叫啥來着,哦,光棍堂!咱們幾個光棍,正好湊一堂。”
“誰說的?”葉慎寬從球童手中接過球杆,一邊試了試擊球的姿勢,一邊說,“你們是光棍我可不是啊,我是有家有室有老婆的人。”
“得了,知道你有嬌妻愛子。”上官的口氣卻是不屑一顧,“咱們這些光棍可憐,不許過個嘴癮嗎?”
葉慎寬道:“你也不怕報應,我就等着你小子栽了,看你再嘴硬!”說完一杆擊出,小白球遠遠飛出去,最後卻不偏不倚落到了沙坑裡,他懊惱地把球杆交給球童,上官倒樂了:“再接再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