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轎子,穆鳶也不用人扶,便是自己挑了簾子走了出來,兩邊的擡轎僕人急忙忙的壓低了轎頭,穆鳶卻是撫開了想要來攙扶的賽金的手,回了頭瞧着身後幾乎把公主府寬敞的前院塞得滿滿當當的嫁妝紅擡。道:“珠雲,帶她們去把物件送進私庫裡收起來,你帶人清點數目,莫要少了,金玉之器都單獨擺放,明早我要看看的。”
珠雲自是矮身行禮應了一聲,而後便是拉扯着雪盞走了。雪盞本就是幫不上什麼忙的,但是珠雲總是擔心這個脾氣跳脫的丫頭離開了自己眼皮子底下要惹出什麼是非的,故而直接拉在自己身邊才安心的。
瞧着她們走遠,穆鳶轉而看向了夫焉,聲音帶了笑意,一如往常的柔和淺淡:“帶人守了門口,記得。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那些從宮中來隨侍的宮娥太監只管找地方給他們留宿,做些吃的莫要虧待了,但是記得一個不要放走。”
夫焉點點頭,而後道:“公主,那位董大人也想跟進來,公主可要見他?”
穆鳶笑了笑,她知道夫焉慣常是不喜歡董黎軒的,自打頭一回見到董黎軒,兩個人之間就隱約的有些齟齬的樣子,這會兒夫焉問自己也不過是想要用自己的話去堵住了董黎軒的嘴巴。穆鳶沒有讓他失望,毫不猶豫的說道:“若是他要進來也一併攔下,硬闖的話只管打出去,連帶着瑞王府的人若是敢來也一併打出去了事。”
夫焉應了一聲,正要走,穆鳶卻是輕輕擡手攔住了他。男人俊秀的臉龐上露出了幾分不解。卻還是站在遠處沒有動彈。
穆鳶臉上帶了淡笑,她頭上的錦帕一直沒有拿下來只是略略的撩開了一點點,這讓夫焉根本瞧不見穆鳶此時的面孔,只能看到女人塗抹着豔麗胭脂的嘴脣,便看到那紅脣微微開合,聲音輕輕:“着人去送飯時,造出些動靜來,多的莫要多提,只要讓那些從宮中來的宮娥太監門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便是,把董大人的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們聽,可記得了?”
這個舉動的用意夫焉並不清楚,他也讓自己不多想些什麼,只管低了頭應是後便是轉身而去。
穆鳶笑了笑。神色淡淡,而後伸出了手去。
賽金則是扶着穆鳶進了廂房中,剛一進門,賽金就隱約覺得這裡有些熟悉。但是卻是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自己何時來過了。
穆鳶抹掉了她那時候的記憶,這會兒也就毫不在意賽金的神情,信步轉過了一扇翡翠琉璃屏風進了內室。上叼麗技。
公主府中雖然一直沒有住人,但是種種物件都是十分齊全的,屋子裡頭的炭盆也燒的暖融融的,蠟燭也都換成了大紅色的龍鳳香燭,點燃起來着實是馨香滿室頗爲喜慶。
穆鳶偏身坐在了軟凳上,眼睛瞧着面前的妝臺,還有上頭的五扇面琉璃鏡子,而鏡子中可以看到倒映出來的一個金漆木箱,便是原本盛放錦被的箱子了。穆鳶淡淡一笑,回頭對着賽金說道:“賽金,你去外面守着吧,我累了,今兒個你也是忙了一天,外頭有軟榻,你歪着歇息會兒纔是,明兒一大早只怕還要有一番折騰的。”
賽金只把這當作了穆鳶的體恤,自然是笑着應了一聲。小姑娘可不知道剛剛到底發生了多大的變故,不過就算賽金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縱然小姑娘不算聰明,但卻是足夠忠心,不去罵那個不尊重自家主子的啥啥王爺就罷了,自然是沒有擔心的意思的。
穆鳶瞧着她離開,便是微微擡了手,被她藏在廣袖中的小和尚模樣的布偶直接飛了出來,先抱着穆鳶的手指用大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而後便是飛身到了門栓前,費勁的把門栓鎖死,而後小手平坦開來,自有一股黑氣涌出捆住門栓讓它無法移動。而後布偶就直接坐在了門栓上,一動不動了。
穆鳶並沒多看他,而是在鏡前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外面喧鬧漸歇後方纔擡了手在那五扇鏡面上抹了一下。
那鏡面上似乎有水紋波動一般的輕輕漾起了波紋,而後,便能看到從那鏡子裡冒出了個人影,與穆鳶一般無二的穿着鳳冠霞帔,蓋着鮮紅錦帕,身上紋鳳附凰好生華貴豔麗。她微微擡了頭,錦帕擋住了臉面,那模樣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頗有些詭異。不過馬上鏡中女子便是一把掀開臉上的帕子,一張臉面俏麗美豔,對着桌前的穆鳶嘟起嘴吧道:“悶得很,你老是帶着這個破玩意兒做什麼?”
穆鳶笑了笑,對着鏡中鬼輕聲道:“這個我總不能自己摘了,要等人摘了纔好。”
鏡中鬼頗有些不解,道:“不就是個帕子,不過是好看點兒罷了,有什麼要緊?”
穆鳶卻是輕輕的笑了笑,嘴裡的聲音輕緩安然:“我爲了這場婚事忙碌了那麼多天,費心勞力,到頭來卻是沒弄成,着實是心裡憋悶得很,但若是連挑起喜帕的步驟也是我自己來弄未免也太可憐了些。”
鏡中鬼是搞不清楚人在成親時候的種種禮儀,只管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而後便是在五扇鏡子裡來回穿梭,似乎在適應着自己的新住處一般。
按着常理,五扇鏡子成了半圓的角度圍着擺放時,不該是隻有一個影像,應該沒面鏡子裡都有個人纔對,但是現在偏偏裡面就鏡中鬼一個,而這一個影子還要來回亂走頗爲活潑的模樣,倒是讓穆鳶一時間沒法子分辨自己此時的打扮了。
分不清便做了罷,穆鳶起身走到了那箱子前頭,打開來,將裡頭的東西一件件的取出。
摸着那顆金蛋,穆鳶吐出了一口氣,把它放在了柔軟的小棉被裡裹好,與桑羅的屍骨隔離開來,放到了一個金箱子中,擺放在衣櫃的最上層。
合了櫃門,穆鳶也不去看鏡子裡活潑的鏡中女鬼,只管一步步地走到了牀邊,踏上了前面的矮凳,而後端正的坐在牀邊,似乎在等這誰一般。
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個破空之聲,帶起來了陣陣暖風,吹的面前的帕子微微飄動了起來。而後便是鏡中女鬼頗爲驚恐慌張的尖叫,但是那聲尖叫卻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之後就沒了動靜。
端坐在牀邊的穆鳶卻是一動不動,安靜的低着頭看着自己腿上的素白雙手,指尖塗染豆蔻,瞧上去更襯得皮膚白皙柔美。她似乎能聽到有人一步步靠近時候的腳步聲,那人沒有刻意遮掩,只管走了過來,而後在穆鳶面前站定。
穆鳶從帕子的下面只能看到一雙玄色靴子,還有素白的錦緞長袍,這讓女人微微抿起了脣角。
穆鳶感覺到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明明從剛纔就十分篤定會發生的事情,但是真的到了這一步穆鳶卻覺得好像是極度興奮而導致的喘不過氣來。雙手攥得緊緊的,她抿住了紅脣,卻依然坐得筆直,一動不動。
而後,耳邊響起了個熟悉的男人聲音,平靜卻清冽的似乎是林中泉水:“娘子這般坐着,不知道在等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