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平並沒在顧芷心這裡待得太久,一來顧芷心的爸爸在家裡一個人沒人照顧,她放不下心;二來她見顧芷心如今的生活總算上了軌道,和康躍之間雖說沒有多大進展,但方向畢竟還是不錯的。她一個當長輩的,總是夾在中間,孩子難免會覺得束手束腳。
所以,住了三四天之後,蘇瑾平就跟顧芷心說了自己想回去的想法。顧芷心儘管有些捨不得媽媽,但也沒說太多,爽快地同意了。
蘇瑾平心裡轉的那些心思,顧芷心自然是不清楚的,不過她心裡卻有自己的想法。她也知道蘇瑾平在這裡放心不下爸爸,再說,顧芷心照顧自己的能力實在不怎麼樣,倒是讓蘇瑾平跟着捱了不少累,她也不忍心,所以爽快地答應媽媽回家。
臨行之前,蘇瑾平特地做了一桌好吃的,讓顧芷心邀請康躍到家裡。
康躍也沒推辭,欣然赴約了。
蘇瑾平的手藝真不是一般的好,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就是康躍這種吃遍美食的“行家”也對她的廚藝讚不絕口。
“阿姨,您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這麼急着就回去?”席間,康躍禮貌地詢問。
“芷心的爸爸一個人在家,我也不太放心。再說,看她在這裡挺好的,我也就不惦記了,你們年輕人有你們自己的活法,芷心身邊還有你和沐陽這樣的朋友幫襯着,我沒什麼好擔心的,就別在這添亂了。”蘇瑾平含笑說着。
康躍自然聽出了蘇瑾平話裡的親近之意,心下歡喜,“阿姨,您放心。”
康躍素來不喜在言辭上過分浮誇,只說“您放心”三個字,可話裡的認真和鄭重其事任誰都聽得出來。
蘇瑾平看着少於言談、卻始終彬彬有禮的康躍,真是越看越喜歡,見他向自己承諾,雖只短短三個字,也知道話裡的含義有多重,總算放了心。
顧芷心只低頭吃菜,對這樣的對話,她明智地選擇自己沒聽見。
飯後,康躍幫着顧芷心收拾了碗筷,將廚房收拾妥當之後,才陪着蘇瑾平坐在沙發上。康躍邊聽蘇瑾平說話,邊拿過一隻蘋果削皮,細長的手指在圓潤的蘋果上游走,動作煞是優雅好看。
蘇瑾平看着低着頭一臉認真的康躍若有所思,一擡頭就看見顧芷心剛從浴室裡洗過手出來,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的表情。她這個女兒,從小就性子冷淡恬靜,看似性格無害,其實內心敏感得很,不是特別容易就讓一個人走進心裡的。
心念一動,蘇瑾平已出聲:“芷心,我剛想起來,你快去巷子口的熟食店給你爸買點豬肝,我明天給他帶回去,他都念叨好幾次了,再晚怕要關門了。”
“媽,幹嘛非得這時候去啊?明早再買不是一樣嗎?”顧芷心不滿地嘟囔。
“這孩子,讓你去你就去,我和小躍在這聊聊。”嗬,這親密的,都叫成小躍了。
顧芷心知道她這是想支開自己,想必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康躍聊,又不想讓她聽。她也不拆穿,看着明明一臉喜悅卻還硬裝正經的康躍,撇撇嘴走了出去。
從熟食店出來,顧芷心回到家時,康躍和蘇瑾平兩人正聊得投機,康躍的臉上盈滿笑意,平時一貫沉靜溫和的面色都顯得生動起來。
看見顧芷心進來,康躍順勢就站起身:“阿姨,您明天還得起早打車,今天就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說着將外套掛在手臂上準備告辭。
蘇瑾平也不多留,忙讓顧芷心去送他,臨出門時還囑咐,邀請康躍有空去他們家裡坐。
康躍這段日子恢復的差不多,這幾天已經準備要上班了。
顧芷心陪着他往外走,在小區裡的紅磚道上,邊走邊踢着旁邊的小石子。時節已至深秋,卻難得氣溫不低,風也柔和地吹着,顧芷心無端地就覺得心情很好。
“哎,我媽剛跟你說什麼了?”顧芷心看着康躍嘴角始終掛着的淡笑,心中好奇。
“不告訴你。”康躍斜眼看看她,故意賣關子。
“切!”顧芷心聽見後,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康躍的肩膀。
“你撞我幹什麼?”康躍覺得好笑。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顧芷心耍起賴來也是蠻可愛的。
康躍無奈地笑着看顧芷心,也學着她的樣子,邊走邊輕一下重一下地撞着她的肩膀。
“哎,你又幹嘛?”顧芷心不滿。
“我也不是故意的。”康躍狡黠地笑,結果惹來顧芷心的一記白眼。
將康躍送上車,看着他啓動車子,顧芷心才轉身往回走,腳下也不覺輕快許多。
康躍發動了車子,打開車上的音樂。將車子開過小區外轉彎的路口,停了下來。想抽一支菸,可翻遍了車子也沒有找到一根。
康躍平時並不經常抽菸,只是在工作繁忙勞累的時候纔會抽一根緩解疲乏,所以,身邊的多數朋友,哪怕是顧芷心都沒見過他抽菸。
什麼都沒有找到,他也只得作罷,閉着眼靠在椅背上,腦海中不期然地浮現之前和蘇瑾平談話的場景。
“小躍,阿姨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聊聊。”蘇瑾平看着走出去的顧芷心開口,目光深邃。
“阿姨,有話您但說無妨。”
“我看得出來,你對我們芷心很好,也很用心,只是阿姨還有些不放心。之前我這個女兒經受的這些想必你也都清楚,我這個當媽的總是有一些私心。說實在的,到我們這個年紀,什麼情啊愛的,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穩。你明白嗎?”
康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蘇瑾平接着說:“所以,我想說的是,如果你能給她安穩的話,我當然會很開心。如果你不能確定,我寧願我的女兒找一個平凡的老實人,不求情愛,只要能安穩地過一輩子。你應該知道,我說的安穩,不只是生活上的,芷心這孩子性格敏感,我實在不想再讓她受傷害。”
康躍沉吟半晌,臉色越發凝重。
蘇瑾平看着沉默的康躍,問:“這樣的安穩,你可以保證一定能給她嗎?”
康躍低着頭,想了半晌,擡頭看着蘇瑾平的眼睛,開了口。
“阿姨,抱歉,我不能保證。”
蘇瑾平的眼光閃了閃,不說話,靜靜地聽他往下說。
“阿姨,我沒法跟你保證什麼。畢竟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誰都沒有把握。但是,我愛她,就因爲這份愛,我願意盡我所能給她她想要的一切,包括最渴望的安穩平靜的生活。”
康躍看着蘇瑾平漸漸緩和的臉色,繼續說,“阿姨請恕我直言,您剛剛的話我不能全部認同,我覺得,只有傾盡全力去愛一個人,纔會想法設法爲她創造一個她想要的生活。如果連這份愛都不能保證的話,那還談什麼安穩呢?”
蘇瑾平若有所思,並不說話。
康躍不知蘇瑾平這樣的表情,代表着什麼,只能繼續將話說完。
“阿姨,我也沒有把握,這份安穩,我會給她多久。就算我有這份心,想陪着她走一輩子,”康躍說到這裡,無奈地牽了牽嘴角,“也說不定會有什麼突發的狀況,讓我無法兌現承諾。”說到這裡,康躍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盯着蘇瑾平,“但是,這樣的風險,芷心跟誰在一起都會有。而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會比別人更用心。”
蘇瑾平不說話,就這樣盯着康躍看,康躍也不躲閃,堅定的目光迎向蘇瑾平,眸光中安穩沉靜。
半晌,蘇瑾平終於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康躍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小躍,阿姨果然沒看錯你。”
康躍也終於放鬆了身體,跟着蘇瑾平笑了笑。
“不過,我這個女兒,性子實在太慢熱,有的時候你要逼迫她一些,她纔會勉強向前走一小步。但是,如果這一步她邁出來了,就輕易不會往回縮了。”蘇瑾平說過這些話,目光中頗含深意地望向康躍。
康躍瞭然地笑笑,不再張口。
康躍靠在座椅上,微合的雙眸不時輕輕地跳動,似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半晌,康躍睜開眼,眸光清澈,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發動車子,向前疾馳而去。
蘇瑾平走後,顧芷心又恢復了之前的生活狀態,工作一忙就是半夜,康躍來接她吃飯時,她纔算能好好地吃一頓,康躍沒空管她時,她多數時候也沒空管自己。
當顧芷心從自己編寫的稿件中掙扎出來時,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七點鐘。顧芷心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地居然忙到了這麼晚,環顧四周,多數同事都已經下班了,周圍只有零星的幾個人還在趕着稿件。
緩過神來,顧芷心也發覺自己肚子有些空,中午吃過飯據現在已經七八個小時,不餓纔怪。
簡單收拾了一下包包,拎着就走出了辦公樓,邊走還邊琢磨着去哪填飽肚子。
走到樓下,腳步就頓住了,微暗的夜色中,康躍的白色高爾夫在昏黃路燈的映射下閃着微弱的白光。車燈還打開着,透過並不太清晰的光線,可以看到康躍坐在車裡,頭伏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想是睡着了。
顧芷心正納悶,他怎麼會在這裡,電光火石間突然想到,自己下午接過他的電話,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怎料顧芷心今天實在太忙,把這個茬結結實實地忘在了腦後。
顧芷心無奈地拍拍腦門,臉上浮現了抱歉的神色。
打開副駕駛的車門,顧芷心悄悄地坐了上去,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康躍睡得很熟,顧芷心的這一番動作竟然沒把他吵醒。
顧芷心凝視着側着頭趴伏在方向盤上的男人,她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仔細看康樂這張臉,不可否認,如果不是黑框眼鏡的阻擋,說這個男人有一張顛倒衆生的臉都不爲過,只不過完美的面容在眼鏡的映襯下,隱去了一些驚豔之色,多了幾許儒雅溫文。
顧芷心正偷看的來勁,就見康躍的眉毛微皺了皺,接着,在她做好準備之前,康躍毫無預兆地就睜開了烏黑的眼眸,將還來不及收回目光的顧芷心抓了個正着。
康躍剛剛睜開眼就撞進了一雙肆無忌憚凝視的眼睛裡,等看清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誰後,嘴角一彎,扯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顧芷心,你在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