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回旅店,可期鼻中清水直流,不一忽便頭疼起來。路易又狂奔去廁所,原來肚子全沒好,今日是強撐着去的。那薩碧大約是真受了驚嚇,半日也不見她說一句話,臉面浮腫,連補妝也顧不上。
路易在廁所,薩碧回房歇息。餘下六人胡亂在旅館吃晚飯。戴羽凌便提議,當在這蘆臺鎮再歇一晚,明早回京。陶玉急道:“如何能歇得?今兒是週一,明兒是週日,要上班的。”戴羽凌道:“便是上班,晚到半天,打什麼緊?”陶玉道:“你是清閒,我卻是裴總身邊的人,如何能缺崗。”戴羽凌聞言,聲音也冷了,道:“可不是!你是領導身邊的紅人。我不過零餘人一個!公司人不見我,反倒乾淨!”說罷放了碗筷,掉頭離席就走。
陶玉忙追上去,道:“姑奶奶,大小姐,如何這便生氣了?怪我不好,說錯了話兒!你別往心裡!”也離了席去。只剩下雞血、撇條、湘兒並可期四個。瞧外邊,日頭早落了。可期只覺頭痛難忍,鼻中流涕,又擔心無故請假,只怕又挨領導罵,於是道:“還是回去吧。這鬼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
左右計議,衆人還是決定連夜趕回長安。只是路易痢疾又作,薩碧昏昏沉沉,兩個都不願跑這長途車。雞血道:“我開一輛便是。剩下那輛,這回只得勞煩羽凌姐了。”戴羽凌原就不想走,又生着陶玉的氣,這會指使她開車,越發的不樂意,板起臉來。陶玉忙道:“我開吧……我勉強……勉強使得……”戴羽凌道:“你駕照也才考出來,哪裡就能開夜路了?不過是激我開罷了!”
路易、薩碧與可期均坐了薩碧那輛車,雞血開車。天色向晚,不一時便全黑了。是個沒有星的夜。可期日間在冷水中一過,又坐快艇兜冷風,這時風寒發作,頭痛欲裂。整着車門,眼一閉,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隔了一忽,車輛顛簸;可期腦袋撞在窗玻璃上,好不疼痛,便自醒了。再看旁邊的路易與薩碧。這一看,不禁唬了一跳。原來不知何時,薩碧早伏在路易肩頭。兩個都閉着眼,似睡熟了。
可期不由得心下發緊。想是兩人日間疲憊,此時睡去,倒教這狐狸精似的女人佔了便宜。可期想着,總得有個什麼計較,將兩人喚醒纔好。於是故意高聲衝前頭開車的雞血道:“雞血哥,你可沒睡着吧?”雞血哈哈一笑,道:“我若睡着,你們幾個可吃不了兜着走哩!”
偷眼覷那路易,果見他眼皮似微微抽動了一下。可期心中一喜,於是再接再厲,繼續逗引雞血說話,又大聲問他道:“咱還得多久才能到長安?”雞血道:“唔,總還得一個多鐘頭光景。你再眯會兒罷!”可期道:“我不睡了!這會清醒得很!我陪你說話吧!給你猜個謎語怎樣?從前,有兩隻小螞蟻,走啊走啊,忽然遇到一隻大梨。一個小螞蟻說了一句話。你猜,它說了什麼?”
雞血乾乾地笑了兩聲,道:“它說了什麼?”可期道:“打一個國名。”雞血道:“我可猜不出來。”可期道:“小螞蟻說:噫,大梨!就是意大利!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笑?笑死我了?”她說着,自己摟着肚子大笑起來,一面故意左右搖擺,朝路易撞去。
這一撞,力道之大,隔着路易,竟傳到薩碧身上,將薩碧彈出去半米遠。路易嚇得叫了一聲,猛睜開眼。那邊薩碧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到哪了?”問完那話,也不等誰回答,閉上眼,有心無心,又朝路易肩頭靠了過去。路易亦似在睡夢中,復閉上眼。兩人竟又佛一般,瞬間復原成了可期講笑話前的姿勢。
可期個性原是極要強,極是自矜自傲,故作清高的;往日若有姐妹要跟她爭些個什麼,她決不稀罕計較,盡數讓了她去:若有哪家姑娘瞧上了她的首飾穿戴,她二話不說,盡肯送給那姑娘;又或有哪家姑娘着的衫與她衝了色兒,她必自去換個顏色的衣衫,也不肯與他人撞衫;倘使哪個姑娘相中了她的意中人,除非那男的主動腆着臉求她來,否則她便一聲不吭,盡隨那男的女的自去。她不是不好強要勝,也不是心胸寬大,只是臉皮薄得緊,激她幾句,便是打得自己的臉再疼,她死撐着,瘦子充定了胖子做。明明心裡頭看得極重,面上卻做出並不經意的神色來。她那前男友與她閨蜜劈腿,一則是他兩個不要臉,二則也是可期自個兒不曉得爭氣。
與人爭寵吃醋,哀求男子喜歡這等事,可期往日素不屑爲。若在往日,這一對男女要依要靠,盡由他們去。但此番不比往常。只因心頭惦念着這個人,時日既久,不知不覺,當真是認真了。可期心裡明白,那路易是何等樣的男兒,怎會低聲下氣來求她理會?只怕一眼也不稀罕瞄她。若她不好好遷就他,逢迎他,只怕連話也說不上一句。可期便暗暗下了狠心,自道:“今次待我跟這小賤人鬥上一鬥。那賤人但使出她那祖傳的狐狸精招數來,我便裝清純,裝乖巧,我就不信小賤人討得了好去。”可期心中早已恨極了薩碧,故左一句小賤人,右一句小賤人,早將她孃家爺家列祖列宗當中的女性成員身上的主要器官皆招呼了個遍。
是以可期一番受挫,卻不氣餒,還要給雞血哥猜謎語。於是續道:“第一個小螞蟻說‘噫,大梨’。你猜猜,第二個小螞蟻回答了什麼?也是一個國名哦!”雞血乾巴巴地道:“我猜不出來。”可期道:“第二個小螞蟻回答說:‘哦!大梨呀!’就是——澳大利亞!好不好笑?好不好笑?好好笑啊!!!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她說着,一個人在車裡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四腳亂顫,花枝亂搖,冷不防一腳狠狠踩在路易腳踝上。路易痛得大叫一聲,將薩碧也嚇得小叫一聲。雞血驚得忙回頭來看,忙問:“怎麼了?”可期道:“啊,不好意思。這個笑話實在太好笑了。我不小心撞到了路易。”
可期心想:“這一回你兩個可清醒了吧?”誰知沒一小會,那薩碧眼睛一閉,又作小鳥依人狀伏在路易肩頭,動也不動的。這一遭,可期再也笑不出來。心中罵道:“你這死賤人、死□□、死全家的下賤貨。不知是哪個狐狸轉世。昨兒都說了自己有男朋友。既是個有主的,如何還在這裡倒睡在男人身上?要臉不要?”她有意又輕輕撞了路易一下,又假意輕聲道:“對不住。”那路易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眼雖閉着,卻分明是醒着,人卻不動。
可期忽地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她使了渾身解數,要將路易保羅弄醒;而那薩碧不出一聲,只閉眼裝睡罷了,便輕輕巧巧地將路易攬去作了枕頭。誰勝誰負,一眼即明。
可期恍悟,心下冰涼一片:“你是醒着的。你原來是醒着的……你既然是醒着,爲什麼這騷貨睡你身上,你動也不動?你既是醒着的,爲什麼我在你身邊看着,分分明明地看她依偎着你,你卻動也不動?你口口聲聲同我說,早看上了我,中意了我,我故將我一顆心兒交付了與你。可此時此刻,你分明是醒着——你醒着,我亦醒着,我兩個都清清明明地醒着。你當真是醒着,爲何此時這賤人依你身上,你竟是紋絲的動也不動?你當真是醒着,我在你身邊,眼睜睜地看着,瞅着,心也要碎了,腸也要斷了,你竟這般動也不動?你當真是醒着,當日你跟我說的那番溫存話兒,想必也都記着,你知我對你一片心意,可此時另一個女人倚你而睡,你……你竟忍心,動也不動?”
言念及此,眼眶中珠淚洶涌。偷眼覷路易時,卻見他兩個,仍是閉着眼,一個偎依在另一個肩頭。兩個皆是嘴角含笑,如在夢中,動也不動。可期心道:“當日你會我,嘴角是這樣的甜笑。今日你同她,嘴角也是這般甜笑。我的心你已明瞭。你那顆心,我……我怎卻看不明瞭?”正是:
京城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
黃河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人心好惡苦不常,好坐毛羽惡生瘡。
與君相識未幾日,豈期牛女爲參商。
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未老君先悔。
誰知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
爲君薰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
爲君盛容飾,君看金翠不應時。
行路難,難重陳。
爲人莫作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
與君有意獨悽悽,他日畫堂知是誰。
君不見,左釵環,右珠鈿。朝爲雲,暮爲雨。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勘破世情難再笑,當年不知世事寒。
那一剎,頭痛忽的如翻山倒海一般襲來。淚水幾欲決堤,卻生生忍着。可期平日好強慣了的,忙背了臉去,不教人看見。其實黢黑之中,任你心痛腸斷,淚如流泉,又有哪個看得見。扭頭眼望着窗外時,竭力忍聲,淚卻再不能忍住,一顆顆珠似的滾將出來。兩眼如流泉,流泉咽不幹。
看官不知,在這人世間爲女子最苦的事莫過於,心愛之人在你眼前,你掉淚,他卻看不見。
後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