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強風,突然就開啓了莫比烏斯島的風季。
這是每年都會有的。得賴於四面環海的地形,海洋性季風氣候在這裡的表現滿足了教科書上的一切考點。乍暖還寒之際,來自極北的冷空氣撞擊着內陸飄來的暖意,結果就是每到早晨和傍晚時分,島上樓頂的旗幟便在灰色天空中大展着飄舞,只有偶爾的下午會停滯一陣,孩子們便趁這個時候出來呼吸兩口新鮮的空氣。
護士們按照謝春兒的指示給門房的每扇窗戶都釘上了鐵條,加固了每一道門,名義是防止大風吹進室內。這讓孩子們感受到了畫地爲牢的味道,於是放風的時候便更起勁地瘋跑,那副樣子看得護士們腦仁疼。
要是平時她們會毫不留情地呵斥這些孩子一頓,但今天她們都只是默默地看着,私下咬着耳朵。
“謝教授的轉移,進行到什麼地步了?”一個護士壓低聲音問着。
“自毀程序已經設計好,39個資料箱和63個基因樣本都已經輸送走了,最後一批物資只剩實驗體。21號的手術已經完成,今天就要被搬運上去,至於43號…過一會就要開始了。”
“是麼。”護士深吸了口氣,“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行動?”
她這話問得有點古怪,然而身邊人卻同樣地臉色幽然:“張教授交代了,一切等他的命令。不到最後一刻不能動手,誰也不知道謝春兒還有沒有隱藏最核心的東西。”
“在這之前,這些孩子就會…”
“他們是怪物。”護士木木地看着那些飛跑的身影,“謝春兒不想要他們,外面的世界也和他們格格不入。即使真的走到那一步,也是必然的結局。”
這時爭執聲從旁邊傳來,胖乎乎的護士扭着屁股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隻不乾淨地朝向倉庫的手腕。
“這都第幾次了?!沒完沒了,今天又不想吃飯了是吧!”胖護士大聲呵斥。
被他抓在手裡的那個男孩當即就慫了,低聲狡辯道:“其實,我只是路過…”
“少廢話,以爲我不知道你叫於小樓?次次都看見你在旁邊打轉,爲了偷上一口酒真夠鍥而不捨的…”胖護士絮絮叨叨地就把他往禁閉室拖,後者象徵性地蹬了蹬腿,便一副放棄抵抗的樣子跟在後面。
其他孩子用幸災樂禍或是擔憂的表情看着他,誰都知道被關禁閉的滋味難受得很,在那麼一間沒燈沒傢俱只有10平米上下的房間裡獨自呆上幾個小時,真不是人乾的事。然而看這位被抓現行的小賊卻一臉逆來順受,畢竟這已經是他最近第五次進去了。
這就跟進局子一樣,進着進着就習慣了。只不過被罰飯還是挺折磨人的,他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別錯過什麼伙食補貼。
但這一次好像有什麼不一樣,那胖護士用母夜叉一樣的眼光盯了他一會,突然就無可奈何似的放下了手。她嘆了口氣,用幾乎能被稱爲“溫柔”的語氣,低聲罵道:“算了,你個小子就是皮實,怎麼罰都沒用。今天就關你一個小時,出來趕緊去吃飯,別誤了。”
於小樓傻張着嘴,心道別這樣我都有點怕了。然而沒等他弄明白,就見那胖護士從兜裡摸出禁閉室的鑰匙來,在手上叮噹地一晃,他一個激靈趕緊跟上,就像寵物猴自己給自己套上項圈,乖巧端莊。
目睹這一幕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腦補一出綜合了言情魔幻穿越重生的大戲。護士們同樣在看着,卻不易察覺地嘆着氣。
“其實以他們的血統,根本就不用怕我們管的吧。”護士說。
“畢竟是還小啊,什麼都沒見過。”
“是啊。”護士嘆了口氣,“畢竟…還是孩子啊。”
四處撒歡的孩子們突然齊齊地停下了腳步。他們豎起耳朵四處張望,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像有風要來了。”51號說着,赤紅的光在眼底流動。
“我也聽見了,吹得嗚嗚的。”另一個人點着頭,在同時皺起了眉,“這響聲…不太對啊?”
“應該就是,好像有東西被颳倒了。”38號看着背後輕輕搖曳的樹枝,“但是樹怎麼沒動?”
“這好像不是風…”20號輕聲反駁,摩擦着微晃的地面,“好像是…地震。”
“哪來的地震?怕不是活在夢裡,有也該是海嘯吧。”
孩子們嘀嘀咕咕地四下交流,卻不見護士們的臉色一變。她們急急上前拍着手,趕小雞一樣將這些孩子推回樓裡去:“風又要來了!動作快點,回各自的地方去!”
有些孩子戀戀不捨地在外面徘徊,但在大人的催促下還是不情不願地往樓裡挪着。在人潮已經變得稀稀疏疏的時候,江樺才悄悄地從角落出來,站在大場上,遠遠地望着另一邊女孩子們的小屋。
和有活性的人不一樣,他聽不見那細微的響動。留到現在只是因爲,安年已經三四天沒來找他了。
之前她雖然也失蹤過,卻從沒有過這麼長的時間。他有些不確定地在外面等了一會,眼光掃過每個經過眼前的女孩,數到最後卻仍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那,有點不安。
“去,去,都愣着幹什麼呢?等颱風來了把你們吹到天上和太陽肩並肩麼?”護士們的喊聲從背後傳來,零星的幾個孩子和她們玩着捉迷藏。他沒什麼興致參與這種遊戲,但在猶豫過後,還是悄悄離開了門邊,向廊外邁去。
就在同時,地下基地裡亂成一團。
被掀翻的培養艙在地上裂成了幾塊,毛髮上沾着培養液的野獸們嘶啞地吼叫。尚在艙中的動物狂暴地撞擊着艙體,身體在幾十秒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眼中亮着一致的紅光。
“怎麼搞的?這幫樣本全發瘋了?!”
“不…這是變異前兆!快拔掉他們的培養倉電源!拿強酸液來!”
“剛纔還都一切正常,怎麼會突然一起變異的?!”
吸滿強酸溶液的巨型針管被扛了過來,針頭戳進怪物後補們的腦袋裡推入,腐蝕性的試劑頓時就讓它們的大腦冒出了白煙。它們還沒有完成變異,在這樣的損傷下只能慘叫着掙動,不多時眼裡的紅光就徹底熄滅了。
但面前的白大褂們並沒有因此感到輕鬆,他們衝後方吼道:“你們動什麼設備了?怎麼會突然一起變異?!運送最後物資的關頭,別搞這些幺蛾子的事!”
“誰都沒動!而且無論是什麼操作都沒法讓這些畜生同時變異!”後方同伴同樣用吼來回應,眼光卻不自覺地瞟向身後的恆溫倉,“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們剛纔把這東西扛進來的時候,他們就開始躁動了!”
恆溫倉裡睡着眉眼安詳的女孩。她的頭上還纏着白繃帶,能看出後腦的頭髮短了一截,應該是不久之前因爲手術被剪掉的,但繃帶白淨無暇,下方的刀口已經完全癒合。
她被放置在了這張專門爲運輸人而準備的溫牀上。按謝春兒的說法,那個芯片已經完美地嵌在了她的腦橋之間,這讓她從一個單獨的人成爲了∞計劃最棒也是唯一的成品,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即將被作爲貨物被搬上離開這裡的海船。
其它資料都在這幾天內被運輸完畢,可以說是萬事俱備只差安年。然而誰都沒想到,就在衆人推着恆溫倉經過放置着注入原獸基因的動物樣本培養室時,這些樣本卻全都發瘋似的進入了變異流程。
“這跟樣本有什麼關係?”領頭者將強酸潑在最後一個樣本上回頭喊着,反正在這裡的也都是要丟棄的,不用心疼。
“這我哪知道!說起來,是不是該給她注射麻醉劑了?”
白大褂看了眼表:“距離上一次注射剛過了不到300分鐘,按理說藥效還沒到。”
“以防萬一吧,畢竟這可是最不能出事的東西。我去拿。”後者屁顛屁顛地放下手上工作,跑出去了。
剩下的人們扶着腦殼,有些無奈地環顧着滿地狼藉的實驗基地。這還真像是戰爭時期遭受本土總攻的破落住戶,還溫熱着的屍體泡在液體裡,散發着特殊的臭味。
“這就是,結束了麼…”
領頭者喃喃地轉過身來,下意識看向恆溫倉裡的身影。在這樣的背景下,她的生命被映襯得就像花一樣鮮活,開在死亡的土地上尤其奪目。哪怕是看一眼,也足夠令人欣慰。
他的眼光在轉過的同時就停住了:就在眼前,原本在麻醉下深度睡眠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不安分地扭動着身子,不知在說些什麼地低聲呢喃。幾次的皺眉後,她微微顫動了眼皮,在一羣倒吸冷氣的聲音中,緩緩地睜開了一道迷離的眼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