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獸戰爭二十八年,世界在戰火中哭泣,莫比烏斯島上依舊鳥語花香。
也許死神和上帝都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麼一塊土地吧,這並不大的小島中心在一次次的春天中冒出了發瘋一樣的綠意。野草在嶙峋亂石間生長,間或點綴一兩朵小花,每當海風從最外周的海灘邊吹來的時候,花草便在鹹腥的氣息中搖曳。
如果有攝影家在這裡,絕對會讚頌這完美的自然背景。而這一天,這幅背景畫有了主人公。
一雙酒紅色的長靴踏在草地上,白色的衣襬垂在旁邊。從小腿的線條就能推測出它的主人是何等出衆的美人,只是視線再往上看的話,就會發現這名美人包裹在與其完全不相稱的醫用白大褂中,胸前甚至還打着一條男式領帶。
衣服已經有點舊了,但從熨燙的痕跡中能看出她是精心打扮過的,只是衣櫃中似乎只有這麼一身不合適的衣服罷了。她仰着頭,目光直呆呆地望着遠遠的天,就像是一尊守望了千年的石雕。
“謝教授,今天的檢測還沒有完成…”同樣身着白大褂的人悄悄地摸到她身後,又悄悄地說。
女人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看着。
“全體檢測沒有您的參與,我們是做不成的…”白大褂接着說。
女人看也不看他地往後一揮手:“那就改天。”
白大褂扶着腦門,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似的,腳步欲走不走好幾次,才低聲道:“謝教授,還是我們自己的工作更重要。而且他們已經遲到了好幾天,今天也不一定就會…”
“來了來了!那是軍隊的飛機!”女人突然叫起來,“是他們過來了!”
白大褂一句話被她給堵了會來,還沒等改詞,就見女人披散着烏髮,忙不迭向海岸線邊衝去。遠處的天邊正懸着一個灰綠色的斑點,漸漸放大,變成逐漸接近的綠色武裝直升機。它在視野中只有米粒般大小,那女人卻第一眼就發覺了。
大概是因爲這個島上已經有數千個日夜沒有外面的來客了吧,女人跑得頭也不回,興奮得就像個小女孩。
“喂,謝教授——”
白大褂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着。在二人面前,綠色直升機垂直下降,盪開沙灘的砂礫。機艙門噴着氣緩緩打開,女人剛好在這時跑到艙門前,一擡頭就和一個人影撞了個對眼。
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從機艙上跳下來,帽檐下擡起一張堅挺剛毅的臉。他的青春已經有了消退的徵兆,身體卻依然健壯得像棵白楊樹。配上那副相貌,足夠讓絕大部分年輕人自慚形穢。
然而現在這都不是重點,任何人看見他的第一眼目光都會停留在他的身上而不是臉上:他穿着一身有別於普通陸軍的荒漠迷彩服,那是特種部隊的專用服裝。而肩膀處,黑色肩章上畫着清楚的松枝和一顆金星。
“路上辛苦了,樑少校。”女人報出了他的軍銜。
“從你來到這開始,快十年沒見了,在這又沒人看着,就不用這麼正式了吧。”對方笑了笑,目光落在她上衣口袋的繡花上。那看似平常的刺繡用的是納米級的技術,放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出那不是花,而是層層疊疊的三維身份證。
“那…樑秋?”女人遲疑着改了口。
“誒,就和以前一樣便是,我也更喜歡叫你謝春兒。”樑秋點點頭,朝身後的武裝機揮了揮手,發動機再次隆隆轉動,懸停的飛機重新升上空中。
謝春兒順着他的動作仰望那逐漸升起的直升機,眉頭卻皺了起來:“阿帕奇?他們怎麼能用這種老掉牙的飛機送你?這簡直是看不起人。”
“先別這麼說,你被鎖在這個島上看不到外面的局勢。”樑秋說,“對於現在的國家…或者說對於現在的人類而言,這已經算是不錯的技術了。”
謝春兒一愣:“這意思是…”
“與原獸的戰爭已經打了二十多年,到現在爲止外面的文明遭到了難以想象的創傷,人口比起三十年前減少了三分之二,即使動用外太空的備用資源也不足以補上這個缺口。專家已經斷定這會動搖現代科技的基本,現在的計算是,全世界的文明水平倒退回了21世紀初。”
他語氣平淡地說着這一席天方夜譚,對應的是女人和身後的白大褂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前的科技…會毀滅?”白大褂叫出聲來,“不可能!這不符合常理!文明毀滅必然伴隨着所有後裔的滅亡,但現在人類還有幾千萬人!就算一時被阻礙,也總該能復甦!”
樑秋瞥了他一眼:“誰知道呢。這裡彙集的倒全是最高科技,你想要憑你一個人的實力扭轉局面麼?”
白大褂被頂了回來。
站在最前的謝春兒沉吟幾秒:“這個態勢已經不可逆轉了麼?”
“是這樣。但好消息是狀況不會繼續惡化了,外面的人已經找到了原獸的剋星。”樑秋手腕一翻,一枚銀白色的子彈頭在他手心裡閃着光,“他們管這玩意叫‘達格’,能抑制原獸基因的再生能力。有它在,這一陣子的戰局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扭轉,換句話說,我們快贏了。”
謝春兒小心地從他手裡接過了子彈,捏在指尖觀察着:“剋制活性的‘達格’啊…看起來,確實解決了不少麻煩。”
“沒錯,可以說它是零風險的最優解。它的出現,讓和原獸的戰爭不再需要使用冒險的方法。”樑秋說到這收起了慣有的微笑,“也就是說…類似‘我們’這種人,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迫切地被需要了。”
謝春兒猛擡起頭來,意識到了什麼:以樑秋的身份,這一次居然是被孤零零地獨身扔下,連個助理或者勤務兵都沒有帶着。剛纔那架阿帕奇果真不止是外部科技水平倒退的證明,也是眼前這個人…不復從前光輝的預兆。
“這對你不公平。”謝春兒說,“作爲犧牲品爲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到最後…”
樑秋攤了攤手:“要說後悔,當初簽下保密協議的時候我就想到過了。一旦真的勝利,放任我們這些帶有怪物血統的人到處走纔是真有大問題。而且,與其關心我,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吧。戰爭已經不需要攜帶者,你花在這個島上的心血,恐怕也要被吹跑嘍。”
他並沒有避諱這個話題,面前的謝春兒也顯然是聽出了他話中之意。
十年,爲了勝利、爲了人類所付出的時光和鮮血,就要因爲大勢所趨而成爲被人隨意翻過的歷史了。
她低下頭去,出神地看着手上銀白色的小小子彈,幾十秒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她忽然再度擡起頭來,一雙媚眼之中,盡是毅然決然的肯定。
“還有價值。”她說,“攜帶者的潛力…還有挖掘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