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將軍在此借酒澆愁?”
柳延嗣擡頭,迎上秦助悠然自得的目光。
“柳將軍不是應該已回故鄉,承歡雙親膝下,如何卻還滯留在京裡?大孝子如此行徑,若皇上知道,該很失望吧?”
柳延嗣看着他嘴角譏刺的笑,淡淡道:“秦大人會爲這樣的小事稟告皇上嗎?”
秦助撇撇嘴。到一旁窗前的座位坐下,距離他有幾張桌子。
“本官自然不會小題大做,柳將軍請放心。”
柳延嗣也聽人說過,這個秦助有時說話極爲刻薄,總與常人不同。才和你談笑風生,接下來一句話,卻又能將你噎死——更何況是和自己說話?兩面三刀,口蜜腹劍,他是樣樣精通的。
“秦大人是一心想將我趕出京城?”
秦助吩咐跟上來的小二上菜上酒,待他下去。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
“不是。”
柳延嗣實在有些摸不透此人心思。他在軍營所交往的多是豪爽將士,三言兩語,直截了當。而他平日所受教養,更是講究應對有禮,進退有據。
“秦大人爲何處處針對柳某?”
秦助微微撮脣,吹了吹茶杯裡的茶沫,悠悠然,“你說呢?”
柳延嗣看他那般矜貴不羈,氣定神閒,竟絲毫沒有一般出身卑下之人富貴之後的難掩卑微而倨傲造作之態。那幾年與他見面並不多,也一直只當他不過是顏家的一個小廝,未加註意。
與玥兒成親前相遇時,顏父已去世多年,顏家家道中落,家人都已打發了。除了一個做飯的老僕婦,也只有青鴉和秦助兩個還一直留在顏家。
“是……因爲她嗎?”
是她在報復他?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想做的,他甘心承受!他不由挺直脊背,一掃方纔的頹廢和沮喪。
秦助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他眼中竟然有些期待和激動?
“柳將軍,別自作多情!”
他不會是誤會韶玥忘不了他吧?一廂情願地以爲是她在報復他,以爲這正是證明她沒忘記他?哼!……現在居然不爲自己一心追逐的功名前程擔心憤懣,而驚喜於得知她還在意他?是終於明白了兩情相悅重於功名前程,是悔恨當初,還是一時醋意翻騰?不過,一切都已晚了!
“這一切均是本官所爲。當然,本官是因爲她,她卻是一點不知。連你到京城這麼久,她都不知道。她早已忘了你!……”
柳延嗣聽他也如此一廂情願地以爲他和玥兒根本不曾相逢,或者故意這般說,是因爲他在擔心玥兒還喜歡他?他心頭晃過一絲苦澀中的甜蜜。
“怎麼,你不相信?你以爲這一切都是她報復你,才讓本官做的?她若真想報復你,又豈會等到現在?再說,你也不想想,誰能指揮我……?”
看柳延嗣露出懷疑的神色,秦助皺了皺眉,“就算我是爲了她……但也只是因爲你讓她受傷那麼重,還害她那麼苦!她的性子你也該知道,一旦決絕,就絕不回頭。她根本不想她的世界裡還有你的存在,她只想徹底地抹去你的痕跡,只想你從我們的生活裡消失!就是最初她下嫁給我,也並非是爲了報復你,她只是遵從岳母大人的遺命罷了。”
遺命?柳延嗣一愣。
“我們成婚第二天,岳母就去世了!”
柳延嗣又是驚訝又是苦痛!玥兒母女情深,那段日子她該是多麼痛苦難過!而自己還給了她最重的一擊!陪她度過那些艱難日子的不是自己,而是秦助……他良久無法開口。
“秦大人,那是……你也恨我?”
“不,我不恨你,說來我還應該感激你呢!若不是你,哪裡輪得到我娶韶玥?哪裡能讓我和她恩愛相守,比翼雙飛?我又哪裡能走到今天?”秦助不屑地道,“哼,在我們的生命中,你不過是一截登天的梯,讓我青雲直上到她身旁;不過是一段過河的橋,成全我們兩人的隔河相望!我很感謝柳將軍能忍痛割愛!但,即使如此,她所受過的苦,我還是會替她一一討回!”
登天梯,過河橋……柳延嗣鬱痛不已,默然良久。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秦助嘴角笑意依舊,語氣卻狠決果斷,“我要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已經……”
早已是沉淪地獄,不得翻身。
秦助冷冷看着柳延嗣毫無反抗之意的面容,卻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
“在父母孝道和功名前程面前,你既然已經選擇放棄了她,就沒資格再來糾纏!”
沒資格……是呀,他已經沒資格了。
話已至此,兩人都沉默了。柳延嗣知道自己早該離開,卻莫名留戀不願離開,也許是因爲這個人和她有關……唉!自己竟已墮落到這個地步了!
一陣漫不經心的雜沓腳步聲上來,忽然一聲,“是你,秦老弟?”
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在樓梯口頓了頓,看到了秦助就驚喜激動地叫。
秦助向那人擡了擡眼皮。
中年書生快步奔到他面前,“你不認識我了?哎呀,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宗城金田莊啊!當初,你趕考入京,我們不是一起在孚州娘娘廟呆了三天?”
秦助微微皺眉,此刻並無心思來一段故友重逢之喜,況此人明顯不過來攀舊,欲有所求。只敷衍道:“原來是金兄。”
金田莊到他桌前坐下,熱忱地道:“哈哈,想當初我們夜半去拜娘娘,你我一起去求功名、子嗣。我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爹了,卻依舊屢試不中!唉!還是你厲害啊!……哦,尊夫人現在身體可好些?你們幾個孩子了?”
當初金田莊正匍匐在娘娘塑像下虔誠求取一中,述及娘娘極其靈驗,鼓吹他也求一簽。他那時尚未和韶玥成就夫婦,也不好對金田莊明說,只說妻子身體不好,求個子嗣吧。
“她身體一直不好,我們就只養了一個。”
秦助眼也不眨地隨口說。話音未落,就感覺一道詫異而痛苦的目光向他射來,他不以爲意地挑挑眉,毫不在乎角落裡那個落寞的人。
柳延嗣雙手撐在桌上,站起卻又摔落在座。頭暈腦脹,卻又耳聰目明,爲什麼醉酒之後還是這麼清醒?
“啊,秦大人!你……”一個在金田莊身後跟着上樓來,有些蒼老的聲音有些疑惑,“你剛纔說什麼,難道你們以前曾經生養過?可你上次不是說你們並無生養……”
“湯太醫……”
秦助微微皺眉,忙打斷他的話。這個新晉老太醫有些囉嗦,被他纏上,那就要聽他長篇大套地談論那些醫書和病例了。而他不幸請他去給韶玥看了一次病,自然也不好給他臉色看。何況,這會兒看着金田莊疑惑的目光,他試圖挽回剛纔順口而出的話。
“纔有的。還沒出生,難道就不是……?”
金田莊愣愣點頭,似是領會了他的意思。
湯太醫有些耳背,卻沒有聽見他的話,洪鐘般的聲音自顧自道:“秦大人,尊夫人吃了我的藥,身體可有好些?你也不必着急,尊夫人身子以前受損過重……”
柳延嗣感到秦助一道憤恨的凌厲目光幾乎要殺了他。是因爲那次吧,玥兒身體受損過重……他真是對不起她……
“……或許是不容易有孕的緣故吧。”
秦助又打斷他,“湯太醫,在這裡還是不說這些吧。”酒樓裡談論這些做什麼,這老頭聲音也太響了些……
湯太醫鍥而不捨,毫不把秦助的面色放在眼裡。
“……秦大人,尊夫人身體已算調養得很好了,你們可以要了!若是不放心,再過幾年生養當然更好。你若是爲子嗣着急,不妨先納姬妾生養,那也是一樣的嘛!”
秦助白了白臉,有些狼狽。他還從來沒這般弄巧成拙過,而且居然還全讓這個柳延嗣給聽到了……
“不!我並不着急,只不過是我夫人一心想要。她年歲也不小了,所以這回才急着……”
就當她現在已經有了吧,反正她也說要給他生孩子的,哪怕只是一次。
秦助沒好氣地瞥了一眼自以爲良言相勸、喋喋不休的魏秀才。
魏秀才仍是疑惑,“大人,爲何不直接對柳將軍說明?”
秦助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這個人我討厭得很。而且,也用不着跟他說。”
魏秀才眨眨眼,“這個,這個……他畢竟是堂堂二品大將軍,如何能,能如此……?”
這簡直仗勢欺人,但也不能那般折辱他呀!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柳延嗣雖看上去儒雅謙和,又豈是能這麼戲侮的?大人總不能仗着如今執掌朝政,仗着皇上皇后信任而真的“胡作非爲”吧?即使有事,兩人互相尊重好說好商量不更好嗎?雖然大人一向喜好作弄別人,但柳延嗣並非尋常那種蠅營狗苟只知追名逐利,卑微得讓人瞧不上眼的人,恰恰卻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血性男兒呢!最關鍵的,此人深得當前軍民之心哪。
他不能理解大人的用意,又奇怪又擔心:他們有什麼私人恩怨,因何這般有恃無恐欺負人呢?就不怕此人真的誤會而奮起反擊?大人又爲何忽然做出這樣自絕退路的事?
秦助不耐煩了,揮手讓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