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高音喇叭響起高亢的聲音,聽起來就讓千萬城市裡的年輕人,渾身充滿熱血。
“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爲的”!這是這年代到處可見的標語。
這是千千萬萬城市裡,剛剛走出學校大門,立刻就懷着無比激動的心情,投身到農村這個廣闊天地,跟農民們一起戰天鬥地的年代。
“東方紅,太陽升……”老遠就聽到高音喇叭裡,相當宏亮,但音質卻特別粗糙的歌聲。
“咚咚咚……”!這歡迎知識青年到農村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鼓聲,還相當熱鬧。村口的兩邊,插着兩面五星紅旗,大中午的,也趕着農民們都從田地裡回家了,村口站着一大羣身上的衣服,沒有少於補了三個地方的農民。
村口望進去的一個祠堂牆上,有一行鮮紅的醒目標語,“農業學大寨”!
坐在一輛工農……10型手扶拖拉機上面的楊楚生,一看到這場面,兩道烏黑濃密的臥蠶眉向上一揚,那張看上去有些瘦削,帶着一股剛毅神情的方臉,還露出笑。
這樣的場面,楊楚生在一九七五年就經歷過,現在又重新經歷了一次。
想起來,人生也太有意思,到了五十多歲,因爲喝醉酒,睡在牀上卻又回到十八歲的年代。昨天當他從睡夢中醒過來,看到年輕了很多的爸媽,還嚇一跳。結果一看家裡的日曆,才知道回到一九七五年。
這一切,都跟楊楚生三十多年前所經歷的一模一樣。眼前是曾經一起勞動過的鄉親們,他們的臉上都露出純樸的笑,目光中,卻對於這些從城市來到這裡的知識青年透出好奇。
拖拉機上面,總共坐着五位知青,楊楚生看一下坐在他身邊,一身這年代最時髦的草綠色軍裝的女知青。
她叫白雪,雖然這時候她纔剛剛跟他認識,但他的心裡,卻透出一絲隱痛。當時在這裡當知青,兩人都陷入到讓人癡迷的愛情之中,但卻因爲時代的關係,最終因爲她到了香港,後來到美國,一對有情人不能廝守一生。就是他重生前,還在想着她。
“哇,我們到農村了!看,這村子好漂亮呀!”白雪高興地笑着喊,白皙的鵝蛋臉,笑起來兩道細長的柳葉眉,也會微微一蹙。一付柔弱的樣子,讓看過《紅樓夢》的人,就會想起那位林黛玉。
楊楚生也笑一下,三十多年前,他也一樣,懷着無比激動的心情,來到平縣紅山公社紅光大隊。
這村子也是很漂亮,村後就是大山,村兩邊都是成片的農田。清明的季節,空氣也比較溼潤,遠遠的,看到村後的大山頂處,籠罩着一陣如白紗般的輕霧。
白雪看着楊楚生沒有像其他的知青一樣,興奮得面紅耳赤,還朝着他微微一笑。
多美麗的笑,這位白雪微笑的時候,那個小巧的嘴巴,嘴角總會稍稍往上翹。那雙相當有靈氣的杏眼,真的如滿含着春水一樣。就是這樣的笑容,就是這樣的眼神,楊楚生不知道在夢裡見過多少次。
“歡迎知識青年,到我們大隊插隊落戶!”隨着大喊聲,然後就是一個皮膚黝黑,身上的草綠色軍裝,褲子的兩個膝蓋卻補了兩塊灰色布的人走到拖拉機後面。
這個人楊楚生當然也認識,前生在這裡的死對頭,紅光大隊的民兵營長兼治安主任吳擁軍。
突然,安裝在一座祠堂屋頂上的高音喇叭,歌聲換成這年代也是時時都會聽到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下來了!”楊楚生大聲一說,將摺疊成方形的揹包往身上一背,再拿起裝着幾件衣服的綠色書包,還有就是一個綠色的軍用水壺。這是知青們幾乎統一的行裝,這年代,就是一個綠色的書包,在城市也相當高級。
“砰”!楊楚生大概一米八的身子,從拖拉機上面一躍而下,然後朝着上面說“白雪,我接!”
因爲前生兩人的關係,這時候的楊楚生,對她的關心也是不自主地流露出來了。
已經準備要下車的白雪,那個白皙的鵝蛋臉,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
楊楚生也忘記了,在這年代,青年男女相對起來,還是相當保守的。白雪的一雙杏眼裡面,那一閃而過的不好意思,讓他的眼睛趕緊移開。他真的怕看到這種目光,怕前生的悲劇,又在今生重複一遍。
其他的幾個知青也有點驚訝,旁邊的吳擁軍,一雙三角眼卻瞪了這個小知青一下。怪不得這些城市的知青,都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滿腦子都沾染着資產階級習氣。
白雪還是伸出嬌嫩的手,楊楚生一接,三十多年後,又握着這一雙小手,讓他的心又顫抖一下。
“哎呀!”一聲驚叫,然後就是白雪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她的嬌弱,讓她從並不高的拖拉機上面跳下來,也立腳不穩,一下子趴在楊楚生的懷裡。要不是他在前面,她真的得趴地上。只是身子跟他的身體一碰,讓她的臉“唰”一下就紅。
吳擁軍的一雙三角眼,差點瞪成標準的等腰三角形,要不是他們剛剛纔到,他一定會教訓這位小知青一頓。在紅光大隊,他可是社員們都有點怕的角色。
來到紅光大隊的知青們,雖然滿懷着激動,但也有點失落。比他們先來的一批知青,都被安排在公社知青農場,他們就只能插隊了。
五個知青,後面跟着一羣社員,往那個立着高音喇叭的祠堂走,小孩子更多。
破舊的牆壁,還有幾塊木板拼成的睡鋪,瓦片都發黑了的屋頂,這個不知道有幾百年歷史的祠堂,就是他們住的地方。
“男同志就住在這。”吳擁軍指着三個靠牆邊的睡鋪說。然後又指着另一邊一張大點的睡鋪“這是兩位女同志住的。”
這些就跟三十多年前一樣,大隊還挺關心的,兩位女知青的範圍,就拉上一塊花布簾。
“哎呀,男女就同處一室呀?”說話的這位女知青叫劉雪貞,跟楊楚生是同學,這可是一個相當潑辣的姑娘,這樣的話,要是白雪可不敢說。
吳擁軍對女知青說話,口氣就是不一樣,眼睛先往綠色軍裝那個豐滿的胸前掃一下,“嘿嘿”笑着說“大隊也確實沒有地方了。”
兩位女知青都在翹着小嘴巴,解開那個打成四邊形的揹包,裡面就是一個臉盆還有被子和幾件外衣,其他的都在書包裡了。
社員們就是熱情,走到知青們身邊,都親熱地跟他們打招呼。
吳擁軍臉一黑,大聲喊“先別吵了好不好?”
這一喊還真有效果,場面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這些知青,就是這位民兵營長管的,所以他今天也就這樣熱情,大隊的其他幹部,抓生產還抓不過來呢。先給他們分配生產隊,楊楚生和白雪,一同被分配在第三生產隊。
“現在給你們分配三同戶。”吳擁軍一說,剛剛安靜的場面又有些聲音了。
“三同戶”,意思就是“同吃、同住、同勞動”。但同住說不上了,農村的房子也寬不到那裡去,怎麼能同住。他們住在祠堂裡也是合理,這祠堂也是幾個生產隊的隊址。
“到我們家吧!”一位村婦先說了,然後又是一陣吵鬧聲。村婦們真的熱情,都爭着成爲知青的三同戶。
楊楚生又在笑,知道大家爲什麼爭,這年代,糧食太緊張了,他們這些知青可是自帶口糧的。南濱省的糧食標準,每個非農業成年人每月的口糧,就是二十三市斤大米,還有四兩食物油。而農業人口,卻是啥都沒有,所以這二十三斤大米,對於農民來說,是相當寶貴的。
前生楊楚生的三同戶,是隊長水筍叔,現在他可有別的想法了,大聲說“我到她家裡吧。”
楊楚生指着這個村婦,是全大隊最窮的一家,因爲她的丈夫死了,就她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拉扯着四個孩子,每個月的口糧纔多少?成人十六市斤稻穀,十六歲以下的減半。
這村婦也驚愕,她並不敢跟誰爭,她在這祠堂裡,也是被吳擁軍叫來,爲知青們安排睡鋪這些的。
吳擁軍也有些奇怪,知青們要選就選比較好的家庭,怎麼就選了最窮的這一家呢?不過他的三角眼快速地眨動,感覺這個小知青好像有些圖謀,這位村婦長得那可是農村中的美人一個。不但長得好看,高挑的身材,那個胸前也讓他在等着,清明到了,夏天就趕緊來吧。
“行了,就這樣了,你們纔到,下午就不用出工。”吳擁軍說完了,也完成了他的任務,走了。
楊楚生的身子靠着還沒有打開的揹包,望着破舊的屋頂卻在沉思。想起他的前生,在這裡回城以後,就被安排在濱海市機械廠,到了四十多歲的時候,混上了半倒閉的廠工會主席,一直到重生前還在混。
這人能夠重生一篇,當然好,但卻重回這個讓人最無奈,爲了幹革命也不怕餓肚子的時代。以後要發生的事,他是能提前知道,但卻無用武之地。這年代,你就是拿着兩斤大米到縣城的市場上賣,肯定還會被市管抓了,變成了投機倒把分子。
南濱省的天氣,季節一到清明,也可以說是進入到初夏了。“唰”!白雪將布簾一拉,兩位女知青在布簾後面,開始換掉一身讓她們已經滿身是汗的綠色軍裝。
楊楚生卻還在出神,命運真的能改變嗎?還是不能?
“唰”!布簾一掀開,兩位女知青都帶着笑臉,走了出來。另外兩個爺們,都睜大眼睛,看着兩個漂亮極了的女同志。
白雪一身的軍裝,換成藍色褲子和白色短袖的確涼上衣,頭上兩條編得跟繩子一樣的辮子也被她解開。一頭烏黑的披肩長髮,讓她看起來,嫵媚得跟時代根本就不相符。朝着還在沉思的楊楚生看一眼,兩邊的嘴角往上翹一下。
楊楚生突然直了一下身子,心裡有想法。他不想跟前生一樣,過着極其平淡的一生,更不想前生因爲這個白雪,搞得他跟別人結婚兩年後,離婚了就一直單身。
命運是能改變的,只要你有改變的決心!這一輩子,如果不過得轟轟烈烈,也冤了第二生。再怎樣,總能混出個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