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騰衝院,下人將晚膳端進來,夏沐瑤飢餓難當,也便將這些亂如麻的事情先拋之腦後,填飽肚子纔有力氣應對眼前的一切。
但夏沐瑤卻想錯了,吃飽了之後,她的腦子並未清晰起來,反而因爲疲乏而昏昏欲睡。
“我的護衛們呢?”夏沐瑤強撐着精神,問呼爾赫道。
“他們自然有地方可去,你不必憂心。”呼爾赫看着夏沐瑤困頓的樣子,輕聲回道。
夏沐瑤微微點了點頭,擡眼打量了一下騰衝院的臥房,倒是十分典雅寬闊,尤其是裡面的那張大牀,此時真是對夏沐瑤有着十足的誘惑,她有多久未曾在這樣安穩的牀上好生睡上一覺。
“燕王,您今晚去哪個院兒裡歇着?”
夏沐瑤正想着,忽而聽到門外傳來一聲詢問。她看了看呼爾赫,期望着他趕緊選了,離開這裡,如此,她也便可安歇了。
但偏偏呼爾赫淡淡回了句:“不必了,我今晚歇在騰衝院。”
騰衝院,夏沐瑤在腦子裡想了想,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剛剛進來的時候,瞥見這院子的名字就叫騰衝院……他要住在這裡?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歇了,”夏沐瑤起身,“我要歇在哪裡?”
“藩王府裡,騰衝院是最好的,你自然住在這裡。”呼爾赫指了指裡面那張大牀。
夏沐瑤微微點了點頭,對呼爾赫客氣道:“一路勞頓,我要歇息了,燕王您請回避。”她明知道呼爾赫的用意,卻仍是裝着糊塗轟他離開。
“我陪你一道歇着。”呼爾赫彎身對她低聲道,語氣全然是曖昧。
夏沐瑤盯着呼爾赫,他身材壯碩,她絕對打不過他,於是她歪着頭問他:“是不是你們北胡王的妃子,歇息時都要你來陪着?”
她只是想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彼此的身份,豈料呼爾赫哼了一聲,“你以爲誰都有這個福氣?”
夏沐瑤被呼爾赫的厚顏無恥驚了驚,都說北胡人野蠻,毫無禮節,今日果然見識了。
“我的碧玉簪呢?還給我。”沉默了會兒,夏沐瑤瞥見呼爾赫拇指上的扳指,忽然記起自己的簪子,便開口問道。
說起碧玉簪,呼爾赫忙拉住夏沐瑤的手,興致更高昂的樣子,“我一直想着哪日再見你,定要親手將這簪子插入你的發間。”
那跟碧玉簪,放在牀頭邊的櫃子上,因了呼爾赫日日放在手心裡把看,竟愈發潤澤,呼爾赫回頭看看夏沐瑤,她剛沐浴完,長髮披着,無法佩戴頭飾,“待明日一早,我幫你佩簪。”
夏沐瑤無心應答,牀就在眼前,看着便誘人無比,她已疲憊不堪,只想撲倒在牀上,好好睡一覺。但是面前這個討厭的男人,又不知趣又討厭,他杵在這裡,她沒法安歇。
見夏沐瑤心不在焉,眼睛忽閃着看着牀,呼爾赫便知她是累了,礙於自己在眼前,只能硬挺着,他心有不捨,卻仍是想逗逗她,看她到底會如何,於是他指着牀道:“早點歇着吧,幾日後還得往元京去。”
夏沐瑤瞪着呼爾赫,不動。
於是呼爾赫也陪着她,不動。
兩個人如此傻站了良久,夏沐瑤咬着牙,暗暗掐自己的手指,讓自己瀕臨昏睡的神經重新抖擻起來。
但最後,終於忍不住的夏沐瑤雙腿一軟,便要倒下。呼爾赫眼疾手快,一手將她攬到懷裡,夏沐瑤張了張眼睛,又重新閉上,嘴裡模糊地說了一句,“我好睏。”
“困就睡,又沒人攔着你,這麼倔的性子。”呼爾赫柔聲回了句,而後將夏沐瑤抱到牀上。
一捱到牀,夏沐瑤便舒服地伸展了四肢,沉沉睡了去。
呼爾赫斜臥在一旁,藉着燭光看着夏沐瑤,仍有種身處夢中的歡喜,他握住她的小手,當她手掌的溫度傳過來,他才踏實下來,這的確是她,他魂牽夢繞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小丫頭。
但是她說她是趙德,究竟是自己那年見到的趙德是假的,還是面前的小丫頭是假的?若面前這個趙德是假的,那她冒名而來和親,所爲何事呢?
呼爾赫想到這裡,微微蹙了蹙眉,而後低頭親了親夏沐瑤的溫潤的嘴脣,起身離開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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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爾赫在議政堂見了哈廣,“那班護衛都安頓妥當了?”
“是,屬下將他們安頓在官家驛館,吩咐了晚膳,倒也沒有別的事。”哈廣回道。
“可看出他們有何不妥之處?”呼爾赫又問,他凝着眉,與剛剛在夏沐瑤面前時的輕浮之狀很不同。
“他們十分沉默,眼神戒備,走路腳步輕盈,看得出武功高強,爲首男子不斷詢問和親公主的下落,十分焦急。”哈廣回憶道。
呼爾赫點了點頭,“明日一早,派一隊精兵帶着獵狗沿送親隊伍的來路一路搜尋,有任何發現,即刻回報。”
哈廣忙應了。呼爾赫揮了揮手,哈廣便轉身退下了,剩呼爾赫一人,獨自在議政堂坐了許久。
直到夜深,呼爾赫才返回臥房,夏沐瑤橫在牀上,四肢伸展着,睡得香甜。
“睡覺竟這麼不老實。”呼爾赫自言自語地道了句,上牀將夏沐瑤的頭重新放到枕頭上。
但夏沐瑤並不習慣枕着枕頭,小腦袋一歪,將枕頭推到一旁,繼續沉睡。
呼爾赫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他脫衣上牀,自己枕到枕頭上,將夏沐瑤摟在懷裡,而後低頭看着她熟睡的小臉,情不自禁地親吻上去。
呼爾赫的吻打擾到夏沐瑤,她皺了皺眉,小手撐到呼爾赫的胸前,他身體的溫度和觸感令夏沐瑤覺得熟稔,她夢見趙元廷,夢見他溫柔地吻她,她也溫柔地迴應。
呼爾赫驚異於夏沐瑤的迴應,但他很快沉迷其中,再也捨不得放開她清甜的氣息。
直到放開她,看到她依舊睡得香甜的粉嫩小臉,呼爾赫才緩了緩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裡暗道:丫頭,不管你是何種身份,到北胡的目的爲何,我都要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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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將軍府,靜苑。
趙元廷躺在牀上,已經睡了過去。
這段時間,他十分疲累,夏沐瑤忽而失蹤帶給他入骨的痛,軍營事務,宮中暗鬥,前幾日又趕上趙長勾病了一場,趙元平暫代父皇打理朝政,簡直一塌糊塗。趙元廷心內悲愴,若大康江山交與趙元平手中,定是暗無天日。
趙元廷在宮中住了兩晚,爲父皇侍疾,結果卻發現趙元平夜宿後宮,與後宮妃子私通淫樂。此事非同小可,但趙長勾此刻正病着,他不能刺激他,再者,此事從他口中說出來,多少有些爭鬥之嫌,所以他正在思謀,如何將此事巧妙地讓父皇撞破。
趙元廷整日都在思慮,惟有夜裡入睡前,他會沉靜下來,夏沐瑤的絕筆書,夏沐瑤穿過的衣衫,都放在牀頭,他坐在牀邊,靜靜凝視,回憶自己與她過往種種,他至今無法接受夏沐瑤死去的消息,因爲他之後派人去山下搜了好多次,仍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以,在他的心底,仍是固執地存着一線希望,也許某日,那個小丫頭會忽然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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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夏沐瑤醒來時已是如上三竿,呼爾赫不在,他每日都早起練兵,風雨不誤。
夏沐瑤恍惚了一會兒,才記起自己身在何處,她這一生中,有太多次醒來便全然是陌生的地方了。
當明白自己身在何處後,夏沐瑤便更恍惚了,因爲她昨晚似乎夢見趙元廷了,他吻她,那麼真實那麼溫柔,此刻想起,竟無端令她心痛。
她留了一封遺書,從他生命裡消失,如今過了這麼些日子,他應該忘了自己了吧?
自從離開趙元廷後,夏沐瑤已經不恨他了,反正大康的皇帝是趙長勾,將來她若真的有本事令兩國交戰,那也是她和趙長勾之間的恩怨。若北胡攻下大康,她會讓北胡王留趙元廷一條性命……
想到這裡,夏沐瑤不禁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你如今連北胡王的面都未曾見到呢……”
夏沐瑤嘆了口氣,出了臥房的門,門廊外站着兩個伶俐的婢女,見夏沐瑤出來,忙施禮問安。夏沐瑤連看都沒看那兩個婢女,便徑直往騰衝院外走去。
兩個婢女相互看一眼,忙跟了上去。
藩王府建在山腳,高高低低,錯落有致,騰衝院在最中間的位置,從騰衝院看出去,亭臺樓榭一層層低落下去,景緻倒是蠻好的。
夏沐瑤一路走一路瞧着,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府門,她停住腳步,暗自思量,這個呼爾赫將自己扣在府中,似乎沒安什麼好心,若是他一直扣着自己不放,那自己豈不是見不到北胡王?
要不要逃跑?
似乎不行,自己是和親公主,若繼續往京城去,還得仰仗官兵護送,而這些官兵應該都受命於呼爾赫吧!
夏沐瑤不禁躊躇起來,深深感到勢單力薄的無奈。
在夏沐瑤沉思之時,呼爾赫騎着馬回了王府。他在府門外下馬,一眼便見到夏沐瑤,不禁有些喜出望外,他快步踏入府中,走到夏沐瑤身邊,“在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