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的要求

賽家的家庭聚會分“吃飯”、“聊天”兩部分,吃飽喝足後進入下一主題,今天多喜準備的講演似乎很重要,非得等所有人到齊坐定才發話。

“這幾年生活好了,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到了每個月家庭聚會的日子就更開心了。”

程式化的開場白得到子女們熱烈響應,多數人都表現出由衷的高興。

多喜趁熱打鐵提出請求:“可能歲數大了,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了,總覺得這樣開心的日子太少,所以我想趁現在還活着,儘量爭取讓自己多開心一點,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滿足我的心願。”

父親是節儉獨立的老人,心願想必很簡單,貴和搶在家人前頭表孝心:“爸,看您說的,您幹嘛跟我們客氣呀,有話您吩咐,我們一一照辦。”

其餘人積極跟進,千金更細化推測:“爸爸,您想買什麼東西嗎?我買給您。”

貴和正想這回可得立個頭功,給自己長長臉,卻發現他們都搞錯了狀況。

“爸爸什麼都不想買,就想往後長期保持今天的狀況,一家人不是幾個月才聚一次,而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多喜這句話效果不壓槍聲,一羣傻眼的呆雀中,美帆這隻百靈鳥先支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她反應並不比其他人快,只是表達欲強烈。

多喜反問:“我說錯了嗎?一年難道不是三百六十五天?”

“不是,我的意思是,爸,我們都住在城裡,天天這麼來回跑太不現實了。”

“那你們就搬回來吧,房間我都給你們規劃好了,老大一家和我住一樓,你和小亮住二樓,景怡你就帶着千金燦燦住三樓,勝利住四樓,隔壁的房間剛好給貴和住。我已經聯繫了衛浴公司,明天他們就派人來把二樓三樓的潔具裝好,你們下週就能搬過來。”

驚訝更往前遞進一步,貴和急於尋找父親的動機,與他有心電感應的千金替他發問:“爸爸您怎麼突然做這種決定,是不是大哥惹您生氣了?”

這似乎是最有力的猜想了。

父親一直挨着大哥一家住,若不是受了委屈,怎會想到招回其他子女?

秀明對此反應激烈,嚴正抗議妹妹的無端污衊。

千金隨即將懷疑指向侄女。

“不是大哥,那肯定怪珍珠了。”

珍珠比秀明更不好惹,嬌嚷着撲到多喜身邊,讓爺爺爲自己伸冤。

多喜拍哄孫女:“是是,你最乖了,爺爺不吃飯,看着你就飽了。”

父親否認了受害者身份,那麼他的要求就顯得很不合理了。

貴和騰起無名火,質問:“爸,您是不是早有預謀啊,拿出養老的積蓄改建房子,就是爲了讓我們搬回來住。”

他使用譏諷“陰謀”的口吻,多喜卻坦然承認了。

“沒錯。我知道你工作辛苦,還特地讓你大哥把我那張按摩椅搬到你屋裡去了,以後下班可以按摩放鬆放鬆。”

您就沒想過我搬回來會更辛苦?

貴和不是哥哥們,不敢直白抗議,借力打力道:“我每天早出晚歸,勝利眼看要高三了,您就不怕打擾他學習?”

他想拿弟弟做擋箭牌,不料多喜反將一軍。

“那你以後儘量早回家,還能替弟弟輔導功課。”

勝利狗腿地附和:“是呀,三哥的理科最棒,有他在我不用請家教了。”

貴和以眼神阻止弟弟推波助瀾,一計不成再施一計。

“爸,這麼重大的事,您是不是該先徵求一下大哥大嫂的意見。”

小貓鬥不過老狸,多喜將計就計問長子夫婦:“你們不想讓弟弟妹妹們回來?”

秀明佳音自然搖頭否認。

貴和瞧着着急:“爸,您不能這麼問啊,大哥大嫂出了名的孝順,哪兒敢反對您。”

這下露了破綻,再遭多喜質詰:“你不孝順,所以想反對我?”

“您這不是給我下套嘛。”

“誰給你下套了!”

“不是,我是說您多少得顧惜點兒大嫂,我們這麼多人搬回來住,她哪兒吃得消啊。”

“你以爲你大嫂是你們的老媽子?你們回來都得幫她分擔家務,誰都不許例外。”

多喜這番話明顯是在寬慰佳音,又像在給二兒媳婦打預防針,她也是全職太太,合住以後必定是家事上的二把手。

貴和發現二嫂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了,她恍惚地捂住額頭,上身彎成優美的曲線,恰似被日頭曬蔫的百合。

“二嬸您怎麼了?”

“可能是貧血,腦袋突然暈乎乎的。”

珍珠推測她晚飯沒吃好,忙去廚房拿牛奶,佳音也責怪她飯量太少,貴和覺得大嫂母女太好心,二嫂這病八成是裝的。

千金估計也這麼想,又說了句不中聽的話。

“長期吃素身子骨能好嗎?瘦得跟燈芯似的,我看二哥應該拿根繩子把二嫂系在褲腰帶上的,不然哪天被風颳跑了怎麼辦。”

她挑釁得太明顯,美帆固然慍怒,賽亮也惱了,老婆是他的門面,豈能由得外人打砸?

景怡也怕有人砸上門,忙替妻子抹桌腳,連說她在開玩笑。

多喜不能坐視鬧劇發展,咳嗽一聲收回發言權,問佳音:“珍珠媽,你有什麼意見?”

大嫂的反應很官方:“爸,您決定就好,不用考慮我的想法。”

貴和就怕她這樣,忙說:“怎麼能不考慮呢,大嫂您的想法是第一位的啊。爸,我大嫂是個厚道人,爲咱們家無私奉獻十幾年,受苦又受累,操心又勞神,您不能再讓她吃虧了。”

多喜裝糊塗:“誰會讓她吃虧,你會讓她吃虧?”

“怎麼會是我呢?那絕不可能!”

“那是你二哥二嫂,千金景怡?”

被點名的四個人生怕遭誤傷,除賽亮外都急着嚷:“爸,我們也不會啊。”

“那就行了,有我盯着,誰都別想難爲你們的大嫂,珍珠媽你放心好了。”

佳音不願立足矛盾中心,笑道:“爸,您用不着這麼嚴肅。”

“該嚴肅的時候就得嚴肅,不然都把我的話當玩笑聽。”

貴和看清父親的套路,心裡油煎煎的,如果父親的決定真是玩笑,也是個自私又恐怖的玩笑。

爲表示民主,多喜連兩個小孫輩也沒落下,問英勇和燦燦想不想和全家人一起住。

單純的英勇點頭不迭,燦燦笑着說:“我也想,可還得聽從爸爸媽媽的安排。”

多喜笑了笑,正式介紹企劃案:“家裡每一層都有獨立的衛生間,網絡天線該有的我都給你們備齊了,生活絕對便利。當然,缺陷在所難免,這就要靠大家在今後的生活中慢慢摸索,我們全家集思廣益羣策羣力,一定能把日子過好。”

貴和打賭沒有誰真正樂意,衆人無計可施時,沉默的二哥開了金口。

“爸,您老天真了嗎?這主意簡直荒唐透頂。”

全家只有他敢公然反抗多喜,對此多喜的反應通常很剋制,此時也只是沉下臉色。

“怎麼荒唐了?”

“您想想我、貴和、金師兄都在市區上班,如果搬來這裡每天至少多花兩小時通勤。我們三人工作強度都很大,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睡覺都忙不過來,您還想給我們增加負擔,是巴不得我們早點死嗎?”

他的措辭太強烈了,必須殺一殺,這任務秀明來最合適。

“小亮你怎麼跟爸說話的!”

景怡也不計前嫌配合大舅哥:“我還好,有時在醫院還能抽空打個盹,就是貴和和他二舅工作太辛苦,最近我同事接到好幾個過勞死病例,都是些三十出頭的青壯年。”

他阻隔了部分火力,秀明相應調整手段,問賽亮:“你真那麼忙?少接幾個案子不行嗎?”

賽亮毫不在意局勢,口吻仍舊生硬。

“大哥當我是賣早點的?想什麼時候收攤就什麼時候收,我接洽的全是事務所的大客戶,每件案子都干係重大。”

“你們事務所人不是挺多嘛,就不能把工作分給其他人?”

“真這麼簡單我就不會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了,我是多家公司的法務代表,其中涉及很多保密事務,怎麼能隨便委託別人。隔行如隔山,說了你也不懂。”

目中無人的氣勢連貴和都看不下去,何況多喜,只聽父親一聲爆吼:“你不工作國家會滅亡嗎!不管離了誰這地球都會照常轉動,別自以爲是!”

這話無疑道出了美帆的心聲,她迫不及待申訴:“爸,您不瞭解您的兒子,他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會準時上班的,工作對他來說不是生命是靈魂。”

“你有完沒完!”

賽亮訇然站立,俯身詈斥火上澆油的妻子。

多喜徹底動怒了,也站起來教訓:“她說得一點沒錯憑什麼罵她!瞧你那張牙舞爪的德行,當着我的面都敢放肆,背地裡不知什麼嘴臉!兒媳婦,他平時是不是虐待過你?”

公公撐腰爲美帆打開訴苦的大門,她那雙楚楚動人的含露目溼潤了,哀怨喟嘆:“爸爸,我知道當着婆家人不該說丈夫的壞話,可您兒子有時候太不近人情了,經常藉着加班整夜不回家,寧願叫外賣也不吃我做的飯,我要是打電話關心他還嫌我煩,您也知道我父母都回嵊州養老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受了委屈也找不到人傾訴,時常以淚洗面,都快看不到希望了。”

賽亮顯然不滿她以絕對的受害者自居,剛露出兇相,多喜已大步逼近。

“你還想當着我們的面打老婆?”

其他人忙架住勸說,多喜情緒少見的激動,眼珠爬上若干血絲。

“混賬東西!美帆真是瞎了眼纔看上你,人家以前是越劇名角兒,漂亮、端莊又有才華,你這隻癩□□吃到天鵝肉還不知珍惜,必須讓你清醒清醒!”

倘若父親動粗,事態就不好收拾了,兄弟們擋在火線中間以賽亮工作壓力大,腦子不清醒做藉口,懇求父親息怒。

貴和疊聲勸說:“爸,二哥一定加班加糊塗了,您讓他道歉就行了。”

不料多喜另有看法。

“該道歉的人是我,美帆,我沒好好管教兒子讓你受苦了,在這兒替他給你鞠個躬,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諒他。”

多喜向來不說空話,當真要給媳婦鞠躬,美帆快嚇哭了,抖着衣裙叫嚷:“爸,您這是幹什麼啊,這樣我以後都不敢在這個家說話了。”

所有人都在催賽亮求饒。

貴和猜二哥不會低頭。

果然不出五秒,那傲慢的男人扔下親手砸壞的攤子決然離去。

貴和尾隨大哥追趕至停車場,秀明一把拽住賽亮,貴和猜他的拳頭已經癢到作痛了。

“老二,你給我站住!你太不像話了,當着全家人耍威風,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賽亮冷靜地叫秀明放手,立刻招來虎嘯。

“家裡究竟欠了你什麼,每次回來就像奴隸進苦窯,一直拉長個臉,是不是當上大律師,瞧不起我們這些平凡人了?”

“大哥,你怎麼跟爸一樣不可理喻。”

“爸怎麼不可理喻了?他對你還不夠好嗎?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在這個家受得優待是最多的,從小要什麼給什麼,上大學就給你買了汽車,結婚時大操大辦又幫你買了房子,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貴和不禁吃驚,原來不是他一個人認爲父親偏心,大哥也懷着同樣的看法。

不愧是律師,賽亮敏捷翻譯出秀明的潛臺詞,做出實在的迴應:“大哥要是覺得我搶佔了你的資源,立份賬單,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這對自尊心超強的人來說比打耳光更屈辱,貴和也攔不住七竅冒煙的大哥了。

好在他很快多了幾個幫手,佳音、景怡、珍珠、勝利,五個人七手八腳拽住秀明,美帆躲在丈夫身旁驚恐求勸。只有千金乾站着,看樣子好像認爲賽亮活該捱揍。

“都住手!”

震場的人終於出現了,兩個兒子拳腳相向的景象生動地映入眼簾,貴和看到父親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想必是痛意造成的。

“家裡的事關起門解決,少在外面丟人現眼。”

這一刻父親肯定聯想到了上午在陳家目睹的鬧劇,正如慧欣阿姨所說,那情況將給爲人父母者帶來莫大的心痛。

秀明也瞭解事情背景,怒氣及時讓位給孝心,路燈下一家人的影子橫七豎八重疊着,雜亂的圖案托起一羣紛擾的心。

貴和小心觀察父親,思量如何應付接下來的僵局。

多喜自有主心骨,短短一趟走過來,他已心平氣和了。

“你們都回家去吧,合住的事就這麼定了,我不指望你們一輩子陪着我,住滿一年就解散,給你們一週時間考慮,下週末回來表態。”

父親扔下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轉身走了。

賽亮也扭頭而去,美帆無奈地追逐他。

其餘人仍默默站在那片重重疊疊的影子上,煩惱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