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風的聲音激昂，其中懷上了千絲的恨，萬般的苦，他指着天穹，卻像是指着那個白衣微笑的女子：“如果還是我們的時代，如果還是那個道便是真的時代，我蕭風早就放下了！”
“你去了一萬年了！！師尊！你去了一萬年了！當初你是怎麼死的，你都忘記了麼！”蕭風咆哮着：“我們。。。回不了頭！”
他的聲音隆隆如雷，將漫天雲彩都驅散：“你。。。不明白！”
世界都寂靜下來，好像只剩下了蕭風，而蕭風指着天空，發出一聲聲的責問，一隻巨大的手掌將天上雲霧撕開，蕭易睜大雙眼驚駭地看着蕭風手中的玉瓶，那玉瓶原本平凡無比，此時卻爆發出了劇烈的精光！
大量的法印從玉瓶之中散出，玉瓶爆開無盡白霧，化成了天上那巨大的手掌！
一個白衣的女子出現在天上雲霧之後，目光蒼茫，一手揮開無盡雲霧，蕭風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蕭易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蕭風，他臉上一時是愧疚，一時是癡戀，一時是恨，張開雙臂彷彿想要懷抱天上的女人。
兩人的目光交接在一起，蕭風看到那女人的眼眸深處是死一般的平靜，好像什麼都已經放下，什麼都已經釋懷。
然而。。。蕭風，無法釋懷！
“我問你！踏足天域，有什麼錯！”
蕭風突然咆哮起來，他的聲音化成巨大的音波，衝破雲霄，音波泛開巨大波紋在小世界中擴散開來，他的聲音激昂，裡面帶上了法意，他緊緊盯着天上的女子虛影，眼中愛恨交加。
“我問你，修道又有什麼錯！”
“強者生存，弱者零落，有什麼錯！”
“三千大法，與天同壽，有什麼錯！”
“大自在，有什麼錯！”
“復仇。。。又有什麼錯！”
說到最後，那“復仇”二字從蕭風口中說出的時候，蕭易渾身一寒，彷彿聽到了無數人在同時大叫出聲，他們詛咒，他們怒號，他們從煉獄之中重新歸來，蕭易眼前一迷，恍惚間卻像是看到在蕭風的身後人影林立，一個個的目光都冷徹！
蕭風突然大笑出聲：“聽到沒有！這是我們的道！這就是我們的道啊！師傅！你聽到沒有！”
他身上突兀地亮起了赤色光芒，男人的臉年輕下來，一片猙獰的神色，他向前踏出一步，頓時四周天穹，無盡地域，全數在一瞬之間變化起來！
男人雙手高舉，仿若要托起那一片青天，他的右手握成拳對着天空重重一指點去！
天上的女子虛影依舊在，只是她身邊陰沉的天空驀然變化，有星光墜下，蕭風這一指將百日點去，化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星辰大海！
大地開始震動，荒蕪一片，化作焦土，一座廢墟陡然聳立，到處皆是斷壁殘桓，無數的屍體堆積成高塔，而蕭風，就站在那屍體的高塔之上，陰風劇烈，男人雙手大張，直欲懷抱星辰！
道天！
蕭易驚駭萬分地看着那屍體堆積成的巨塔，那巨塔無比高聳，也不知道由多少屍體堆積而成，刀劍穿透了那些屍體，每一個人都是雙目圓睜，死不瞑目般看着天空！
廢墟之內陰風呼嘯，四處皆是黑氣，無處不是斷肢死者，而當蕭易看清其中某個被長劍貫穿的人影之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姬風！
蕭風大笑着，他的眼角滲出了淚：“師傅。。。你不知道啊。。。你都不知道！”
“當年的真相，你不知道，萬年之事，你不知道！你死了，只餘下一絲神念，我找了一萬年都沒找到，如今你讓我的弟子將這絲神念帶到此處，卻是要勸我放下！”
“一切，無法挽回！”蕭風又哭又笑，狀若癲狂，他的頭髮凌亂，他的臉色蒼白，身上依舊是那農夫的麻布裝束，面對天穹。
也不知道是不是蕭易的錯覺，天上的女子虛影原本平淡的目光波動了一下，隨後天地間就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
天上女子的虛影突然寸寸碎裂，那消散來得突然，毫無預兆，蕭風臉上出現恐懼的神情，他雙手胡亂揮舞着，彷彿想要捉住一些什麼，然而以他通天的修爲，更是展開了道天，尚且阻止不了那虛影化作白光的碎裂。
“風兒，這就是你的道，就算篡改了天運，依舊。。。無法握住想要握住的東西。”消散之前，那女子幽幽開口，她突然笑了起來，這一笑使得荒涼的大地碎裂，使得星辰大海被重新覆蓋。
開陽宗的小世界，重新出現，那個女子的虛影化作了漫天白光消散，最後只留下一絲淡淡的幽香，漂浮在蕭風面前的玉瓶失去了力量的支撐，摔落在地。
蕭風的表情僵硬下來，他保持着那個伸手向天的姿勢，突而噴出一口鮮血，癱坐到地上。
天上，重新飄起了雪。
蕭風好似失去了所有力量，他緩緩低下頭，看着地上的玉瓶，喃喃：
“這就是你的答案麼。。。師傅。”
他頹然地垂下雙手，額前的發遮住了他的臉，蕭易恍惚間覺得這個人好像又蒼老了半分，甚至於身上都散開了淡淡的死氣。
蕭易皺了皺眉，看了看地上的玉瓶，玉瓶依舊是之前的模樣，蕭易都沒有察覺到白環的一絲神念竟是附在了玉瓶之上，不過想想也正常，那等強者所做的事，終歸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分神期可以發現的。
開陽宗的小世界中一片寂靜，彷彿剛纔的風雲涌動道天降臨從來沒有發生過，蕭風靜靜看着那個玉瓶，最終長嘆了一聲，伸手將那玉瓶拾起。
蕭易眨了眨眼，伸出手，那玉瓶飛來，掉入他手中。
“這是你師祖給你的造化，你可在劍鼎凝聚之時自由煉化，想必能讓你的肉身修爲，更高一層。”蕭風的聲音裡有了疲累，***起身來，緩緩走到原先的位置。
蕭易看着蕭風，這個男人剛纔還在咆哮，此時臉色平靜，彷彿那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的雙目沉凝，再度將茶壺拿起，先是掀起蓋子聞了聞，揮揮手茶壺中出現了水，男人將茶壺置於鐵鍋之中。
蘇漓又開始動了起來，小丫頭依舊抱着那一塊西瓜，呆呆望着蕭風。
“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蕭風眼都不眨地看着鐵鍋，突而低聲道。
蕭易一愣，突然纔想起自己原本的確是有很多疑問要問蕭風的，然而此刻他卻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
少年沉吟着，坐到蕭風對面。
“老四，你也有十七歲了吧。”蕭風突然道，他擡起了頭，直直望着蕭易：“十七歲。。。我十七歲的時候，還沒有你這麼厲害呢，你足以自傲了。”
“有什麼疑問就問出來，修道的路最怕心裡太多疑問，疑問越多心魔就越多，爲師已經走了一條岔路，你是最後的希望了。”蕭風伸手將鐵鍋內的茶壺取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杯，隨後將茶壺放到蕭易面前。
蕭易默默接過，卻將茶壺放到了地上，少年伸手將脖子上的細帶扯斷，那細帶繫着一個雪白玉石，玉石上散發淡淡的白霧，自有一股靈性沉睡在其中。
“這是什麼。”蕭易低聲說了一句，隨後又伸手指了指蘇漓：“這，又是什麼。”
蕭風沒有回答，他眼中突然泛起了笑意，男人緩緩喝着茶，待得杯中的茶水都被他喝下，男人搖了搖頭，伸手一指那玉石：“這個，你該去問你的二師兄。”
蕭風轉過頭，看着蘇漓，他的目光柔和下來，彷彿在看着什麼極爲珍貴的物事，眼底甚至涌上了半分不忍：“而這，你應該問你自己。”
男人放下杯子：“方纔聽你說這一路的見聞，你語氣中，似乎多有不甘。”
“爲師承認，你所遭遇的事，很多都在爲師的雙目注視之中，我獨劍門的弟子下山歷練，做師傅的怎麼可以將目光移開呢，以後你就是獨劍門的希望啊。”
“但如你所見，即使是大能，也會有死去的一天，這天底下沒有人可以掌控一切，最多也只是掌控生死，世上最難操控的就是人心，爲師有所設計，但也不是算無遺漏。”
“你下山所遇到的事，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只是恰好選擇了爲師想要你選擇的那條路，你選擇另一條路，那也是你的選擇。”
蕭易默然。
“我只是提供給你一個歷練的場所，你的未來，我無法全數預知，那樣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呢，有些人生來就是要顛覆天下的，而我蕭風，始終堅信着你就是那樣的人。”
“但是你今後會不會成爲我理想中的那個人。。。這些還是未知數，爲師無法看到那麼遙遠的未來，如果將人的命運畫成一副地圖，那麼那地圖上的道路肯定縱橫交錯，每一個選擇都會延伸出無數的選擇。”
“你二師兄專修天命鬼測之法，卻也無法將那些道路每一條都算出，他只能預測到一半的情況，爲師也是如此。”
“你的路，終須你自己走，答案，終須你自己去找，爲師心中也有疑問，並且找了大半生都找不到答案，自己都顧不及了，怎麼還能顧得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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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風眼中的落寞更深了一些，他對着蘇漓招招手：“不過這丫頭的確是可愛得緊，今後，你去哪裡，便帶上她吧。”
“要找尋答案，那就變強，強到天下人都無法阻攔你的時候，你才真正有了資格，去尋找。”
“在此之前，活下去都那麼艱難，誰能找到呢？”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