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來往宮人的喧譁,讓這間偏殿顯得更加靜寂非常。
綾玉心涼如冰,顫着蒼白的脣道,“多謝娘娘。”
鄭貴嬪滿意地笑了笑,傾身抱了抱她,拍着她的後背道,“你從鄭府就跟着我,這麼多年雖是主僕,我卻一直視你如妹妹,你的家人自然也不能虧待了,你一向聰明過人,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皇后和靳貴嬪以她的家人脅迫她向鈺妃下毒,她的主子幫她救回了家人,卻也還是一樣的目的。
這樣可以將計就計對付皇后的時機,她怎麼可能輕易爲了一個婢女而放過熨?
“好了,你這幾日跟着忙前忙後也沒怎麼休息好,先回裕清宮休息一下吧,等開宴的時候再過來伺候。”鄭淑儀鬆開她,笑着說道。
“是。”綾玉應聲,看着轉身去的人出了門。
休息嗎姐?
她很快就要永遠的休息了,這個時候還能休息得了嗎。
墨嫣看着獨自一人回到暗香閣的鄭淑儀,心中便也猜出了個七八分。
可是,若沒有她讓沐煙暗中跟着人留下了線索,鄭家怎麼可能這麼快找到人還把人救走了,看守的人已經回報了消息入宮,不過她還未曾稟報皇后,她們已經失去了脅迫綾玉的籌碼。
皇極殿,東暖閣。
因着今日是除夕,夏候徹之前一連兩日都在書房處理摺子,今日一早上完了早朝便封了印休息,過來的時候她還沒有起牀,醒了想起來也被他禁錮在懷中脫不了身,於是便賴牀到都過了午膳的時辰。
沁芳備好了午膳,正準備進去卻又被孫平給攔下來了。
“皇上這兩個晚上都沒閤眼了,沁芳姑娘就別進去瞧了。”
“可是娘娘早膳都還沒用呢?”沁芳道。
她才懶得管夏候徹睡沒睡,是她家主子從早上到現在都還餓着肚子呢。
孫平不由有些爲難,道,“鈺妃娘娘應該醒着,你進去問問吧。”
鈺妃娘娘現在正是需要補身子的時候,哪裡能是捱餓的。
沁芳點了點頭,進了內室掀開帷帳到牀邊輕聲問道,“娘娘,醒了嗎?”
鳳婧衣聞言應了聲,“什麼事?”
“午膳已經備好了,要不要奴婢給娘娘送些吃的進來。”沁芳問道。
鳳婧認側頭望了望近在咫尺的人,她現在被困在他懷裡怎麼吃,便道,“不用了。”
沁芳抿了抿脣,又不好再相勸,便只能道,“奴婢告退。”
她退出去不多久,一直睡着的夏候徹動了動,眯着眼睛在她臉上吻了吻咕噥道,“什麼時辰了?”
“應該到午後了。”鳳婧衣道。
夏候徹沉默着沒有應聲,似乎還有些沒睡醒,低頭嗅着熟悉的體香便在她脖頸間廝磨親吻,鳳婧衣縮了縮脖子,提醒道,“該起來了。”
夏候徹卻吻上了癮,沿着脖子便吻到她的脣,輾轉許久直到她呼吸都不順暢方纔鬆開,勾脣笑語道,“餓了?”
“我早膳都沒用,你說呢。”鳳婧衣沒好氣地瞪着他道。
夏候徹笑了笑,利落地起身下牀披上袍子,順手拿了她的外衫遞給她道,“起吧,不是餓了。”
說罷,先行掀帳叫了沁芳帶人進來伺候。
鳳婧衣披衣下牀,沁芳已經帶着宮人進來,幫着她簡單梳洗了一番,夏候徹已經洗漱完了在外面榻上坐着,只是眉宇間卻還是隱約透着幾分疲憊之色。
宮人剛剛將膳食傳上桌,鳳婧衣也從內殿出來了,夏候徹起身順手牽着她到到桌邊入了座,沁芳道,“娘娘,你先用着,奴婢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說罷,囑咐侍候的宮人好好伺候,自己便去了廚房。
廚房的火爐上還煎着太醫開的藥,她揭開蓋子看了看,沒有把藥倒到碗裡,反而是拿着扇子扇着爐火,等着裡面的藥快乾了,拿起邊上燒着的開水倒了在了碗中,取出隨身帶着的瓶子倒一兩粒藥丸放到水中,看着藥丸漸漸融化成了一碗藥汁,方纔拿下了爐上的藥罐子。
而後,端着藥去了東暖閣,進門道,“娘娘,該用藥了。”
夏候徹一邊用着膳,一邊道,“沁芳,一會兒你跟孫平去暗香閣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年夜宴上你家主子的飲食還是你自己做,不得假手於人。”
“是。”沁芳低頭應道。
“孫平,年夜宴也請王太醫和劉醫士一同赴宴。”夏候徹道。
孫平上前,躬身應道,“是,奴才一會兒就去傳旨。”
他要王太醫兩人一同去赴宴,也是怕宴會上鈺妃有個什麼萬一。
鳳婧衣垂目捧着藥碗,喝完了藥將碗遞給了沁芳,道,“簡單準備些就是,若是沒吃好,回來你再做些夜宵就是了,不必那麼麻煩。”
夏候徹抿着薄脣點了點頭,道,“也好。”
年夜宴上人多雜亂的,少準備些也好,省得太多了也顧不及誰會在裡面動手腳。
兩人用完了午膳,沁芳帶着人進來收拾完,便和孫平去了暗香閣那邊。
鳳婧衣坐在軟榻上看書,夏候徹大約是早上還沒睡好,倒在榻上枕在她的腿上又繼續夢周公去也。
她看了不多久眼睛有些難受便擱下了書卷,垂眸看着仰躺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不由怔了怔,薄削的脣勾着一絲笑意,讓他一向冷峻的面容顯得格外溫柔。
她伸手撫上他的脣角,卻又在將要觸上他面龐之時停下了動作,眼中柔情緩緩斂盡成寒潭一般的幽冷,悄然重新拿起了書卷繼續看書。
過了一個時辰,夏候徹睜開惺忪的睡眼,伸手抓住她一隻手握着,溫聲問道,“朕睡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鳳婧衣淡笑回道。
他伸手拿掉了她手中的書,抱怨道,“朕都忙了兩日了沒見着你,這會兒在你眼皮底下了,你還顧着看書?”
鳳婧衣低眉看着他,道,“那你讓我幹什麼?”
夏候徹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一起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說道,“你說,他會是兒子還是女兒?”
鳳婧衣抿了抿脣,伸手又拿回了放在一旁的書卷,道,“臣妾怎麼知道。”夏候徹一把拿起她手裡剛拿到的書,一揚手給扔得遠遠的,道,“朕發現,你現在愈發不拿朕當回事了?”
鳳婧衣奇怪地望着他,這句話怎麼聽都有些彆扭,似乎一般都是女人跟男人這樣抱怨,到他這裡到是反過來了。
“臣妾倒發現,皇上愈發地不講理了。”
夏候徹失笑,斂眉微挑,“哦?”
鳳婧衣推了推他,道,“起來,腿麻了。”
他倒也沒耍賴,乾脆利落地坐起了身,望了望漸暗的天色,道,“宴上若是累了,就讓人先送你回來,彆強撐着。”
“好。”鳳婧衣含笑應聲道。
兩人正說着,孫平先回來了,道,“皇上,娘娘,時辰不早了,沁芳姑娘提醒奴才帶人過來爲你們更衣梳妝準備赴宴。”
“不必了。”夏候徹道。
孫平也沒有多問,放下了夏候徹赴宴要穿的龍袍便帶着人退了下去。
夏候徹下榻拉着她進了內室,拉開她的衣櫃瞧了瞧,打量着裡面的衣服,挑了件水紅的宮裝拿出來在她身上比了比,道,“就這個?”
“太豔。”鳳婧衣道。
“你平日一慣穿得素,這顏色都不見你穿過。”夏候徹說着,將衣服塞給了她。
反正也不過是一身衣服,她便也沒跟她爭什麼,自己拿了去屏風後換了出來,夏候徹也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瞧着她出來的樣子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鳳婧衣默然上前替她理了理衣服,道,“要叫宮人進來束冠嗎?”
“當然你來。”夏候徹低眉瞅着她道。
相較於宮人的伺候,他更喜歡他們這樣尋常夫妻一般的相處方式。
“我梳得不好。”鳳婧衣老實地說道。
她就只給小時候的鳳景梳過頭,且這麼多年在南唐也好在這宮裡也好,一向都是別人給她打理,她又哪裡做過這些。
“時間早着呢,慢慢來。”夏候徹說着,已經自己一撩衣袍在她梳妝檯前坐了下來,拿着梳子朝她遞過去。
鳳婧衣無奈只得接了過去,站在他的背後梳理着他的頭髮,回想起之前宮人爲他束冠時候的樣子,雖然幾番失敗但最後總算還是梳好了。
夏候徹望了望鏡子裡,起身扶着她坐下,“朕給你梳。”
“你會嗎?”鳳婧衣道。
夏候徹從首飾盒中挑了一套玉釵,給她綰起了頭髮簪上,道,“這不就好了。”
鳳婧衣笑了笑,沒有說話。
夏候徹低身望了望鏡子裡,道,“別的朕就沒辦法了,讓宮人進來幫你吧。”
“不了,現在聞不得脂粉味。”她道。
夏候徹給她理了理頭髮,反正他也習慣了她這樣不施粉黛的樣子,便也就依了她。
夜色降臨,宮中新換上的紅燈籠次第而亮,顯得格外熱鬧。
夏候徹直到臨開宴的時辰了,才帶她從東暖閣去暗香閣,鄭淑儀等人已經早早便過去了,臨到暗香閣外與皇后鳳駕不期而遇。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后帶着靳貴嬪一同行禮道。
“免禮。”夏候徹點了點頭。
靳貴嬪自然不能比皇帝和皇后還晚到,起身便悄然先帶宮人進了暗香閣正殿,入席還未來得及坐下,殿外的太監便宣道,“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鈺妃娘娘駕到——”
話音一落,皇帝與皇后並肩入殿,聖駕右側是一身水紅宮裝的鈺妃,皇帝的近身太監孫平侍奉在她身側。
皇帝與皇后入座,鈺妃的坐席設在了皇帝的右側,也就是以往宮宴上屬於皇貴妃傅錦凰的席位。
皇帝讓殿內諸人免禮起身,簡單說了幾句喜慶的話,便吩咐了鄭淑儀開宴。
鄭淑儀起身道,“皇上,嬪妾去看看御膳房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皇上,嬪妾也同去。”蘇妙風跟着起身道。
夏候徹望了望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皇后不動聲色地欣賞着殿中的歌舞,聽着邊上帝妃二人溫柔軟語的交談,她這個皇后無疑也只成了一件擺設而已。
御膳房,沁芳在小廚房忙活着鈺妃的膳食,爲了不顯得太過特殊,菜色也是與御膳房做的一樣,聽到宮人過來回報暗香閣已經開宴便吩咐了皇極殿同來的一名宮人看着爐上的湯,便帶着另一宮人跟隨送膳的宮人一起去了暗香閣。
她前腳出去,綾玉便也從鈺膳房過來,一推門進來道,“沁芳姑娘,鈺妃娘娘的膳食……”
小廚房內守着的宮人連忙回道,“沁芳姑娘不在,剛剛出門去給鈺妃娘娘送膳。”
“哦,去了就好,我以爲她耽誤了呢。”綾玉說着,在竈臺附近轉了轉,瞧見爐上還燉着的湯道,“這湯怎麼還沒送?”
“沁芳姑娘說,這湯要再多燉一會兒纔有味兒,等一會兒再給鈺妃娘娘送去。”宮人一邊切着菜,一邊說道。
“沁芳姑娘的手藝就是好,這香燉得比御膳房裡都香。”她說着拿着湯勺盛起聞了聞,捏在手間的藥粉在衣袖的遮擋下,也順利倒進了湯鍋內。
“綾玉姑娘別動!”宮人連忙上前來阻止道。
皇上就是怕有人會在鈺妃的飲食動手腳,才吩咐沁芳姑娘和她們過來親自準備,這若是出了什麼好歹來,他們怕是人頭都難保了。
“好了,你們就這麼幾個人,要是忙不過來我再叫人過來幫你們。”綾玉極力鎮定地說道。
“多謝綾玉姑娘,不用了。”
“好,那有需要幫忙到御膳房來說話。”綾玉說罷,離開了小廚房,想着自己該做的已經做了,便準備尋個清靜的地方等着大難臨頭。
可是,剛從御膳房離開便迎面撞上皇后身邊的墨嫣。
“事情辦成了?”墨嫣低聲問道。
“嗯。”
“那就跟我走吧。”墨嫣冷聲道。
“我答應的,已經辦到了,你……你還要幹什麼?”綾玉驚懼後退道。
“不想你娘和弟弟妹妹出事,就乖乖跟我走。”墨嫣語聲凌厲地威脅道。
鄭淑儀悄然從隱蔽的小路出來,溫聲笑道,“墨嫣姑娘要帶裕清宮的人走,也該跟本宮打聲招呼吧。”綾玉被帶走,到時候死無對證,誰來向皇上證明是皇后讓她做的,而不是她讓她做的。
墨嫣望向來人,後退了兩步,似是準備脫身。
鄭淑儀眉眼一沉,一擡手道,“把這小賤人給本宮綁了。”
說罷,周圍涌出數個身手矯健的宮人擒住了墨嫣。
“鄭淑儀,我可是清寧宮的人。”墨嫣被人按跪在地上,不甘地道。
“本宮當然知道你是清寧宮的人,你就先上路等到了陰曹地府再伺候你家的皇后娘娘吧。”說罷,從袖中取了一隻藥瓶遞給一名太監,冷聲道,“悄悄拖到冷宮那邊,給她灌下去。”
“是。”幾人塞住了她的嘴,從僻靜的小路拖着往冷宮的方向去了。
蘇妙風好不容易尋到了這邊,隱隱看着幾個人影便趕緊拉着綠袖藏了起來,低聲道,“你悄悄跟去看看,別被人發現了。”
方纔聽聲音,好像是鄭淑儀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