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的都全說了,今日我讓諸位將軍自行選擇從去。但是有言在先,願意留下的,可以偶爾回憶往昔,家卻在大理。不願意留下的,到監軍那裡領五兩遣銀,若你們是要去復仇殺敵,本王有道借道,有糧借糧;若不是去復仇,本王再讓監軍多給十兩,權當大家的養老金。”
“多謝大理王。”王蠻當即改了稱呼,下跪重磕了數個頭,挺站起身對衆嚷問:“誰願與我前去雪恥復國?”
無糧何以爲濟?夏周衆將猶豫難斷,皮開肉綻的顏頂天轉身大喝:“末將願去。”
顏頂天一應,所有人皆咬牙全都跨步出例迴應:“誓滅狼子。”
阿真笑看這羣熱血方剛的將軍,眼內跳躍狡詐光芒,手指楊騰飛、楊青陽、蘇武、蘇淨塵四人,對王蠻至歉道:“王副帥好氣魄,無奈此四人本王得留下,不過爲彌補爾等,本王原送其一百萬兩以充軍資。”
一百萬兩可不是小數目,衆將噔時驚喜,原本大理王要人,誰也帶不走,沒想到白白得了一百萬兩充當軍資,王蠻那有不應的道理?虎虎抱起雙拳相謝:“多謝大理王。”
“這……”蘇武四人看了看熱血生死兄弟們,再看了看含笑的大王,他不放他們離開,他們也無可奈何,只得嘆氣退回例位,抱拳與衆將相辭。
夏周諸將有錢,整齊再酬謝了一番,便大步離帳,外面隨之而起的便是兵馬譁動。
阿真閉上雙眼靜靜等待,大理將軍們則站於旁側彼此扭眼相覷,心裡不停揣測有多少兵馬願跟這些夏周將軍離開。
良久一段時間過去,外面的譁喧漸漸小了,他睜開雙眼笑看這羣心急的將軍們,不急不躁端起茶杯輕吮。心道:兵士與百姓一樣,一輩子都難得見到皇上,效忠誰有什麼差別?在夏周兵士們穿的是粗衣草鞋;在大理大家穿起了料服軍靴;在夏周兵士們吃的是粥饅菜薯芋;在大理大家吃着飯肉雞鴨魚;在夏周今日不知明日生死;在大理兵士坦然無懼同心協力……
心裡還沒比較完,帳外響起一道報聲,阿真即刻喚入,穿着服袍的監軍便入內稟報:“啓稟大王,共有四萬三千兵士、三十名千總、七名指揮使隨夏周將領們離開。”
八百年夏周看來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嘛。阿真只是輕點了一下頭,左右觀看諸將道:“好了,各自都回去安頓兵馬,我會盡快讓大帥前來整頓,暫時辛苦你們了。”
“臣等不辛苦。”離開還不到五萬人,衆將心裡歡喜,整齊躬身應喏,便逐一離開了王帳。也不知爲何,寨內一草一木依然如樣,可心裡卻覺清靜多了。
喚離了衆人,阿真抿嘴站起身,負手走到了左壁掛着的巨大軍圖前。他看了半晌,輕輕搖了搖頭,便轉身回了內帳歇息。這四萬多人恐怕會讓金遼頭痛一陣子,卻也僅僅只是一陣子,這一陣子完後,恐怕人人都得棄屍荒野任由鷹啄狼啃了。
行軍在外,除了吃和睡外,阿真基本沒啥事幹。若他不是大王,而只是一名將軍,那麼軍旅生活肯定豐富多彩。偏偏他是大王,除了偶爾的下下命令,調調兵馬,其餘的時間就跟豬沒什麼兩樣。
越睡越累,越累越睡,就這麼在西涼又過了三天。在一天傍晚十分,李昊森派人把周帛奉與其子的遺體送來,阿真連看都沒看,下令全軍爲其披麻帶孝,隆重厚藏於秦嶺一處山脈中。秦嶺自古埋皇上,周帛奉生前當不了皇上,死後埋於這塊歷朝歷代皇上都想埋的風水寶地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然而另一面,派出去的所有雪豹依然找不到周錦煨的蹤跡,這頭蠢豬彷彿就人間蒸發了一般,突然消息的無影無蹤,甚至連朝中的大臣都不知道,真是奇哉怪也!他能跑哪裡去?當日金陵被破的時候,他還呆滯坐於寢宮內,怎麼就這麼突然的憑空消失了呢?
十月過去,十一月便來了,北風開始呼呼颳着,夜裡冷的讓人受不了,不知不覺阿真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迎來了他的第二個冬天。
“呼……”一大早,他衣着白絨銀貂,頭上壓着毛絨絨的雪帽,猛搓着雙手跨出王帳,睇眼看了看陰沉沉的天際,這才把雙眼掃向拔寨的兵馬,呼出一口熱騰騰的煙氣詢問:“該不會下雪吧?”
蔡經治的軍裝也加厚了,頭上的軍帽也都加上了毛絨,千年如一日挺守於阿真旁側,吐着寒氣回答:“現才十一月初,距下雪大概還須要半月。”
“得趕在過年前回去才行。”說道,他攏了攏暖和披麾,大步朝寨外那輛龍攆跨去。來到龍攆旁見站於馬匹旁的諸將,謹慎說道:“現在面對的是金遼,大家要格外的小心,一定要搶在狼兵之前攻佔興慶。”
“是!”衆將齊聲應令,待大王入了攆駕,白宗應力臂前揮吶吼:“開拔……”
“嘶嘶嘶……”
“左右先鋒開路……”
“嚮應天府前行……”
伴着大量的馬匹嘶叫、重械譁響、車輛咕轉及各領將的咆吼,浩蕩的鐵盔鎧甲步履梭沙,巨長的軍龍向不到三百里地西夏國都開去。
西夏之南,崤武關。
天亮起,浩湯的兵田屯積於關前四周,硝煙已燃了近一個時辰了,金遼強悍的豹師一波又一波,一輪再一輪的對崤武猛烈攻打,巨大的投石車吱呀吱呀不停響轉,吆喝咆哮裡挾着狂風暴雨般的箭雨,箭密集到連螞蟻都躲不過去。
崤武關四周恐怖堆積着層層血屍,流血的屍身相疊高達近三丈,無數遼兵踩在陣亡的兄弟背上,掄着長勾矛,架着通天梯,雙方你來我往,人命一條接一條殯落,嚎吼怒號一聲一聲鳴奏。
前線的兵馬正在擂關,轟鳴的軍鼓震的耳膜刺痛,駕騎於後方的藍倪兒臉色臘白,咬着牙死死瞪看前方的人間煉獄。還不到半個時辰,竟死了近三萬,今天若沒攻破此關,損失何其的巨大。
“不太夠猛烈。”阿球球抱着胸,遠眺一波接一波的死亡,搖頭轉眸對身邊的藍倪兒道:“攻擊太弱了,不加強,恐怕拿不下崤武。”
藍倪兒死盯着前線前,眸也不轉便回:“打仗的事我不管,你自已看着辦。”
阿球球見她氣成這般,黑眉輕輕上挑,揚起牛粗的手臂下令:“忽爾努、阿勒德,你們全都上去,把所有的投石車再往前推三丈,儘管把崤武關給填滿、砸碎。”
“是!”早就不爽的兩名非主流主將響雷咆應,很快六處兵田十萬餘兵馬整齊向前哄殺,投石輕吱呀吱呀一寸一寸更向崤武靠近,金遼男兒不怕死,怕死的不是男子漢是羊羔。
崤武上,李昊淼一身燻黑,額上的冷熱汗漬淋漓盡致,東奔西跑咆吼兵將們堅守之際,白馬強鎮軍司統領一跑嚷喊而來:“王爺,王爺……”
忽聞負責北面的統領嚷喊,李昊淼心頭一顫,急轉過身吼問:“北棧發生何事?”
跟於白馬強鎮軍司統領身後的是名中年太監,此太監一到,當即朝李昊淼跪稟:“王爺,大理王忽然從西涼向興慶進軍,皇上讓王爺放棄崤武關,退回興慶堅守國都。”
“什麼?”李昊淼驚棘吶吼,狠搶過太監手中的聖詣,怒目咕嚕掃射,牙根嘎崩斷裂,不得不對堅守的三軍下令:“翔慶軍斷後,各軍司即刻隨本王撤回興應阻敵。”
“是。”黑山威福軍司、白馬強鎮軍司、卓羅和南軍司齊應,人人鎧甲燻黑,渾身掛汗,急速跟着李昊淼奔下關隘,塵土飛揚往興慶府堅守最後陣線。
十萬增援擂關不到三刻,藍倪兒便見到有兵馬爬上了雲梯,冷冽的寒臉噔時一舒,鬆了口大氣道:“終於攻上去了。”
“奇怪。”阿球球看了看灰濛的天宇,很是疑惑說道:“還不到中午,怎麼就破關了?”
噠噠噠……
“報……”就在衆人疑惑之際,一匹快馬從前線急策而來,蹄步未駐,信兵已揚起喉嚨:“李昊淼與其麾下三座軍司突然離開崤武,不知爲何。”報完,前來的馬匹朝衆將跟前劃了個半圓,調頭又向前方戰場飛速馳去。
“報……”前馬剛離,另一匹快馬又至,嘹亮稟報:“西夏軍向興慶急退。”
藍倪兒和阿球球聽得此兩道稟報,皆然沉默低下頭深思。極快裡,兩人又同時同刻猛擡腦袋,嬌聲與粗聲齊吼:“不好,大理進軍興慶了,火速開拔。”
耶律阿噠見他們這麼有默契,哈哈朗笑了數聲,揚起手中的鞭子,不語地跟隨大量兵卒朝崤武關馳入。李昊焱哥仨碰見大理這個痞子王,註定倒大黴!
阿真從西涼向興慶悠哉而行,藍倪兒則從南面急速奔行,兩國兵馬一急一緩,抵達之時,機緣巧合就這麼給碰上了。
位於興慶東門外的巨大盆地平原之上,西面列駐六十餘萬兵田,南面列駐三十餘萬鎧甲,雙方相距二十幾丈對瞪,兩國兵馬皆氣勢如虎,不同顏色的軍旗、將旗、令旗,揚着寒風嘩嘩震飄,氣氛頓時異常的弓繃。
彼此都是豺狼虎豹,彼此都是能打能咬師旅,興慶的溫度急劇下降,連空氣都結起了立冰霜,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