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
東市,蘭若坊。
香燭鋪子前,宋默抱着一堆的冥錢紙幣不情不願的摸出五個銅板遞了過去。
巷尾偏僻角落裡,宋默取下了腿上的兩隻甲馬,共那一堆的冥錢紙幣焚燒。
剎那間,甲馬燃成灰燼,而冥錢紙幣燃燒的青煙一縷縷徑直往上飄去,在半空中無端消失。
就像,
就像半空中有雙看不見的鬼神之手將冥錢抓去了一般。
宋默初見這詭異的場面難免有些恐懼,不過很快便習以爲常。
畢竟殮屍房走皮面久了,啥邪乎事沒見過?
何況古書《神行甲馬術》中說的很明白,甲馬之術所借無非鬼神之力,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所以冥幣紙錢便理所當然成了鬼神的酬金。
有錢能使鬼推磨嘛,這個道理宋默兩世爲人再清楚不過。
打發了鬼神,肚子卻咕嚕嚕的叫了起來。
摸着口袋裡僅剩的一個銅板,宋默一咬牙買了塊五香芝麻燒餅。
小販倒是會做生意,燒餅兩面烤的金黃焦香。
等宋默咬上一口,這才發覺原來小販只在燒餅對外的一面撒上了一層薄薄的芝麻,而另一面卻是什麼都沒有。
再看向那個憨厚的中年小販,宋默暗道一聲。
喵的,妥妥的奸商。
吃完燒餅,肚中有食,宋默心裡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思考今天發生的事。
卯時唐意上門想必是暗月城吳老鬼那邊出了岔子,十有八九那老邦子是死了。
昨夜殮屍爲了防止唐意發現引魂錄,這才迫不得已丟出了過所薄在暗月城裡這件事來。
可若是唐意抓到了吳老鬼尋回了過所薄倒還好,偏偏吳老鬼那廝出了差錯,如此一來萬般皆休。
宋默想到這裡禁不住的後悔,本來自己只是六扇門的一個幌子,但現在儼然成了尋回過所薄的一個重要線索,搞不好突厥人那邊也在盯着自己。
得,這次真算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宋默冷靜下來大腦快速的運轉着,突厥人不遠萬里潛入建安京想必定是有所謀劃,而花燈節在即,漠北節度使馬嗣虎回京,整個建安京就是一個亂場,看唐意的神情便知六扇門此時已經玩脫了手。
突厥人竟然敢在建安京出手殺人滅口,自然是所圖非小,花燈節滿打滿算八個時辰,搞不好這些草原上的蒼鷹就是建安京史上一場天大的亂子。
思前想後,宋默還是覺得擺在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那就是逃。
逃出建安京。
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宋默於心中盤算良久,易容術可改頭換面躲過六扇門的追捕,神行術則可儘早離開建安京,眼下唯一的麻煩卻是最難解決。
那就是,缺銀子。
俗話說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
男人腰間要是沒有二兩碎銀,見人已是矮上三分。
所以,搞錢便成了當務之急。
七號殮屍房顯然是回不去了,而且就算摸回去也沒有用,殮屍司也沒有預支工錢的慣例。
左思右想卻是毫無頭緒,突然宋默拍了拍腦袋低聲道:“怎麼忘了它。”
古鏡陰陽,朝奉之道。
此時宋默正在東市的蘭若坊,向北繞過青雲街穿過琉璃坊便是常樂坊。
仁安當,便在常樂坊中。
……
巳正。
常樂坊,仁安當。
掌櫃劉金標打量了一眼走入屋中的兩人皺起了眉頭,兩人身上皆是有着淡淡的潮溼,一個肩頭站着只怪鳥,一個大晴天戴着斗笠揹着個大箱子。
兩人雖像是遊街閒逛的主僕,但劉金標憑藉着多年混跡江湖的敏銳眼力,仍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怎麼說呢?
這兩人可不像是好人吶。
羋子歌的眼神從貨架的瓶瓶罐罐移到了牆上的字畫上,掌櫃劉金標才陪着笑臉出來問道:“二位,是要買些小玩意兒?”
劉金標是個中年胖子,穿着一身的黃綢袍子,笑起來臉上的肥肉褶子捲到了一起,讓羋子歌有些反感的皺了皺眉頭。
“大生意你敢不敢做?”羋子歌不動聲色的沉聲說道。
劉金標笑意更甚道:“既開門做生意,大小買賣都可。”
羋子歌掃了一眼鋪內,今日是花燈節,只有零星的幾個客人,不過也多是獵奇之人,並不會真的買什麼古玩回去。
劉金標可謂是活成了人精,見羋子歌這番舉動便胸中瞭然,他掃了一眼鋪內分明是嫌人多眼雜難辦事,這樣說來指不定真的是個找上門的大買賣。
“此番真是運氣了,天上掉餡餅砸在我劉某人頭上。”劉金標心中暗喜道。
想到這裡,劉金標對着鋪內其他人拱手作揖道:“得罪得罪,本店今日有事打烊,若有看上眼的東西明日再來便宜予你。”
鋪內客人本就是打發閒時,眼見的掌櫃攆人,自然轉身離去。
羋子歌不由地高看了這劉胖子一眼,怪不得能夠混成建安京最吃的開的掮客。
單是這份察言觀色的眼力見兒,便已經遠超常人。
劉金標關了鋪門,在後廳沏了壺上好的茶。
茶桌上只放了兩個茶杯,並未預有趙奴。
顯然,劉金標也是打了眼,把他當成了一個老僕。
羋子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劉金標迫不及待的問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羋子歌放下茶杯不緊不慢的說道:“找你買一樣東西。”
劉金標笑道:“我這仁安當也算有些好東西,不知道公子想要何物?”
羋子歌沒有說話,只是拿食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寫下三個字。
劉金標只看了一眼便臉色大變。
茶桌上三字分明。
市坊圖。
“你們要的我這裡沒有,二位還是往別處去尋。”劉金標連連擺手,言語中已經有了下逐客令的意思。
私藏市坊圖是大周重罪,再看向面前的兩個不速來客,劉金標不由地心裡犯了嘀咕。
莫不是京府衙門詐我?
然而羋子歌只是笑而不語,拿出一個物件放在茶桌上,並順手用衣袖拂去了茶水。
劉金標定睛一看不由地愣住了,那桌上的物件竟是一塊金餅,黃燦燦的。
好看極了。
“現在有了嗎?”羋子歌問道,順手又拿了一塊金餅放在桌上。
劉金標嚥了口吐沫眼睛都看直了,好一會兒才眼神貪婪的說道:“五塊?”
“成交。”羋子歌說道,眼神中一抹厭惡被他很好的掩飾了過去。
很快,劉金標從一隻木盒中取出了一張一尺見方的市坊圖。
羋子歌只掃了一眼便點了點頭,這張市坊圖很是清楚,不僅詳細的勾勒出各市坊的輪廓與名字,連夾牆,暗渠,隱門都給標了出來。
確實是好東西。
劉金標拿起桌上的金餅咬了一口,牙印清晰可見,頓時喜笑顏開。
“公子剩下的呢?”劉金標諂媚的問道。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奴卻是突然開口:“這鋪內沒有夥計嗎?”
趙奴的大周話說的很是生硬,劉金標卻是絲毫沒有懷疑的答道:“掌櫃夥計只我一人。”
趙奴冷笑道:“那可惜了。”
劉金標不解的問道:“什麼可惜了?”
趙奴緩緩拿下斗笠獰笑道:“可惜只有你一個人上路了。”
“突厥……”劉金標話還沒說完,一隻渾身漆黑的小蛇從他的眼睛裡鑽了出來。
……
巳正。
常樂坊。
宋默看着仁安當緊關的鋪門不由地愁眉苦臉起來,本來想碰碰運氣,結果吃了閉門羹。
正猶豫之間,突然一隻手搭在了宋默的肩膀上。
“你還真是讓我好找啊。”不用回頭,宋默便知身後是誰。
一襲黑衣,面容冷俊,正是唐意。
原來唐意離開六扇門便直奔西市,一番尋訪下來得到消息,建安京中敢私藏市坊圖的不外乎兩個人。
一個是暗月城的漕幫幫主於陌凡,漕運離不開水渠,漕幫之所以能在建安京混的風生水起便是通曉各個暗渠,躲得開市坊司的搜查。
而另一個便是建安京最大的掮客,仁安當掌櫃劉金標,坊中尋人,走貨入倉都得知道隱門夾牆,到人所不能到的地方。
暗月城錯綜複雜僅憑兩個人是不可能做到什麼的,如此一來便只剩下劉金標這一條路子。
趕到仁安當的唐意恰巧看到了門口的宋默,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誤會,全都是誤會,我說我是散步你信嗎?”宋默苦笑着說道。
唐意瞪了他一眼冷聲說道:“你的事以後再說。”
說完,唐意一隻手拽着宋默就推開了仁安當的鋪門。
進了門,只見櫃檯上站着一個黑衣男子,他的肩膀上還站着一隻像是白頭翁的鳥。
宋默進門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麼。
“你是劉金標?”唐意皺眉問道。
“如假包換。”羋子歌挑了下眉輕聲說道。
“今天可有胡人上門?”唐意又問道。
羋子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花燈節,無客上門。”
唐意眉頭稍展,正準備離去。
宋默突然指着貨架角落裡一個落了不少灰塵的漆黑鐵貓說道:“掌櫃的,這破玩意兩個銅子兒送我可好?”
羋子歌看了一眼落滿灰塵的鐵貓想了想說道:“一兩銀錢。”
“成交。”宋默也不嫌棄,直接將鐵貓抱在懷裡。
“那個,能不能借我點錢?”宋默不好意思的看着唐意說道。
唐意狠狠地瞪了宋默一眼,但還是拿出一兩銀子。
出了仁安當,宋默的臉上立即沉了下去。
猶豫片刻,宋默突然開口說道:“那人不是劉金標?”
“嗯?”唐意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隻黑貓應該是仁安當的壓堂。”宋默說着從地上撿起了一枚石子輕輕刮開了黑貓上的鐵鏽。
只見刮開的鐵鏽下面,露出了點點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