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八章 羣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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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金秋。

李斯抱着奏本,一臉沒落地敲開馮去疾家的大門。

“看相國面色,此番面君莫非又未得見?”

李斯苦笑一聲,隨手就把手上的奏本丟在地上:“六次請見,六次不見。堂堂左丞見不着皇帝,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連奏本都不曾呈上去?”

“呈了,區區半個時辰便退了回來。王離說陛下正在與美人嬉戲,若有要事,待陛下歇夠了,當面奏對。”

“依次說來,陛下看過奏本了?”

“誰知道究竟是陛下看過還是趙高看過,反正火漆已開,我等也查不出所以然來。”

馮去疾嘆一口氣,彎腰把奏本拾起來,攤開細看。

李斯尋了個席坐下,憤憤罵道:“雍地的起居錄傳回來,說僞王扶蘇另立宗廟,祭拜祖宗,還在祭文中明言稱陛下爲不肖棄子,僞二世帝。這已經不是封疆自保,而是真正的悖逆。可笑此事已有十餘日,大秦居然連個表態也沒有!莫非連陛下都覺得,趙扶蘇言中了麼!”

“相國,慎言!”馮去疾把奏本放下,看着李斯,“眼下當務之急不在雍,而在楚。逆賊陳涉假項燕之名聚衆謀反,逆旅袒右,自稱大楚。他們連下大澤鄉、蘄縣二地,眼下聚兵近萬,正徇蘄以東,預備攻伐陳郡。此事若不急平,我只怕……”

“怕有何用?我等連陛下的面都見不着,內史兵權又俱在趙高、王離之輩手上,徒呼奈何?徒呼奈何!”

二人正說着,從人忽報中丞相趙高至,緊接着趙高的聲音便響起來,居然是跟着從人,自顧自就進了廳房。

他笑嘻嘻道:“斯君似乎對我頗有微詞啊?”

李斯恨恨看着他,深吸兩口氣,閉口不言。

馮去疾忙出聲暖場:“中丞相,我與相國正在談論天下悖逆,不知有貴人臨門,有失遠迎。”

趙高擺擺手:“我等皆同僚,俱是爲大秦勞力,豈有孰貴孰賤吶?”

李斯大概是調完了息,冷冷啐了一口,質問趙高:“敢問中丞相,我之奏本,陛下可閱?”

“陛下閱否我實不知,只知陛下將丞相奏本轉於我時,火漆是揭開的。”

“當真?”李斯很懷疑。

“若有虛言,叫天雷殛我!”

“那陛下如何說?”

趙高把雙手一攤:“陛下說,潁川新呈上來的那個鄭美人通情識趣,不愧鄭女妖嬈之名。他今夜準備在鄭美人宮中留宿,就不回阿房了。”

李斯怒極而起:“趙高,你欲死耶!”

趙高冷笑一聲:“相國安心,我亦規勸陛下了,說依禮,陛下宿夜須歸皇后寢宮,不可外宿。奈何陛下不聽啊……”

“我是言……僞王扶蘇,如何處置!”

“人家兄弟之間吵嘴幾句,相國一介外人,爲何非要逼着他們鬩牆?”趙高緩緩踱着步,自顧去到主座正席,也不理馮去疾尚在廳中,一屁股便佔了鵲巢,“更何況,陽周之戰的結果相國忘了麼?國舅將北軍,傾力攻伐李恪臨時構築的陽周關隘,卻連西軍一根汗毛都沒傷到。相國要定逆,好,您打算讓誰去平逆?”

李斯張了張嘴,頓時語結。

馮去疾眼看場面僵住,趕忙又打圓場:“中丞相有中丞相的考量,相國有相國的思慮。眼下咸陽將作產能僅復三成,攻伐僞王確有難處,放一放未嘗不可。依我淺見,首要還是楚逆陳涉,我等當謀個對策,趁其立足未穩,速平滅之,免得六國舊貴效仿其行,中原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李斯想了一下,點頭認可。

趙高卻不屑地笑了一聲:“楚逆陳涉,小疾耳,區區萬餘暴民而已,平滅之事易如反掌。”

“那中丞相屬意何人領兵?”

“何須大秦出兵出人,我今日來,乃是有個一石二鳥之計,正欲與二位商議。”

馮去疾和李斯對視一眼,皆是茫然。

馮去疾問:“何爲一石二鳥?”

“楚逆作亂始於蘄縣,無錯吧?”

“正是。”

“蘄縣之地,位於壽春與胡陵二縣之間,乃是墨家精華之所在。眼下我們急,我看,有人當比我們還急。”

李斯驚詫道:“中丞相欲讓李恪出兵平逆?”

“知我者,相國也!”趙高哈哈大笑,“李恪經營雍地多年,遍地關隘,兵塞繁密,故國舅攻伐,寸步難行。可若是李恪兵出西北便不同了,我們讓他去平陳涉,然後悄悄聚起大軍,一路北上,破襲雍地,一路東行,背擊西軍,則李恪必定人地兩失!二路逆賊盡數授首,徒留一個趙佗,還怕他不乖乖就範麼?”

趙高自以爲自己說出了天大的妙計,豈料李斯和馮去疾卻並沒有如他預想般歎服。

馮去疾皺眉問:“中丞相之策雖妙,但何人可說服李恪入甕?”

“這便是我此來的目的了……”趙高看着馮去疾,“劫君有西北履歷,又是僞王扶蘇故交。不知中丞,可敢叫劫君冒這次險呢?”

……

陳涉借舊楚武安君項燕幼子之命,稱陳勝,起兵於大澤鄉成龍嶺,將僅吳廣,兵卒九百。

九百豪勇爲壇而盟,祭以尉首。

陳勝自立爲將軍,以吳廣爲都尉,一日夜起出深埋於亂石中的兵甲,配精兵二百,攻大澤鄉。

大澤鄉垣牆低矮,被一戰而下,陳勝縱兵奪盡百姓口糧,收攏鄉倉財貨,以此裹挾精壯男女從軍,聚兵兩千餘,其中精兵,擴至八百。

後兩日,有本地豪傑田臧、李歸令精壯來投,俱封軍侯。

七月十一,陳勝攻蘄縣,田臧領人先伏於城內,於戰時斬殺縣尉,洞開城門,蘄縣乃破。

陳勝入城,殺盡縣長、官吏,又故技重施,盡收食糧,民衆迫於生計爲其裹挾,使增兵至五千,兵精而糧足。

連取兩勝之後,陳勝命吳廣將田臧、李歸徇蘄以東,二十日連克銍、酇、苦、柘、譙五縣,皆下之,兵勢也如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

至陳兵於陳縣之下,已有卒近五萬,車六七百乘,騎卒千餘,其勢之盛,天下豪傑躍躍欲試!

消息傳到不遠的會稽,項燕的正牌傳人項籍同學卻出離了憤怒。

“陳勝小人,褻瀆大父,我誓殺之!”

范增笑眯眯與項梁飲着茶,輕聲勸:“陳勝,無能之輩,謀無以治國,武不能克敵,只是根我等謀士精挑出來攪動時局的棒子罷了,少主何必爲一根棒子動怒?”

“啊!”項籍一劍砍倒庭院中的大樹,喘着粗氣,“你與張子房誘他作反,那他假稱我叔,是否也是你等的詭計!”

“我等化身許由,巢父二賢,如何能知道武安君大名?我看這主意怕是他自己謀的,雖下作些,卻可稱良計。”

“這還叫良計?有他這等無能之輩爲長,我項籍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少主且聽我解釋。”范增笑着搖頭,“陳勝無能,我等選他,最怕的便是他不日而亡,攪不動天下。如今他有武安君威名作輔,想來也能多撐幾日,於我等可是有大好處。”

“那大父威名便由他褻瀆?”

“陳勝必死。待他死了,主公與少主再駁斥掉這流言,武安君威名能有何損?”

一直看戲的項梁突然問:“增公言陳勝必死,依公所見,他能活幾日?”

“短則三月,長則八九月。”

“如此看來,我等行事,也該抓緊了……”

這世上,與項梁有共同思量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始作俑者的四公子,田譫、魏咎,以及趙柏。

可這些大人物都想不到,在鳥不拉屎的芒、碭山澤裡,有個比陳勝還小的小人物,正在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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