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八章 祖宗這種事,無所謂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

這幾年,秦地的冬日來的普遍晚,開春卻早,庫不齊也不例外。遊牧們已經習慣了九月遷冬,趁着八月最後一波肥草給牲口養膘,熬冬開年。

孛(bèi)奇部就是如此。

在杭錦原上,孛奇部是一個不算小的小部,牧民四百餘,夏奴二百,夷奴八十,養着六千多隻羊,兩百多頭牛,還有七八百匹牧馬,算得上溫飽無缺,人畜興旺。

一般來說,遊牧民族都不怎麼注重血統、領地之類華夏視之如命的東西,他們逐草而居,更看重一些實際的東西,譬如說兩餐溫飽,子孫綿延。

唯庫不齊的遊牧不同。

半封閉的環境和華夏政權長久的壓迫讓他們無法實現統一和壯大,這就像甕中養蠱,蠱不見得能養出來,血統歧視卻自然而然地出現,且成了閉鎖環中常見的一種汰弱機制。各部都需要有自己的祖源,以此爲憑,決定部落的外交政策。

孛奇部的祖源很古老,一直可以追溯到獫狁(xiǎn yǔn)部族,這個部族從唐虞時就開始和華夏政權掰腕子,少說已經傳續了千多年。

這很離奇,連孛奇部的牧民們都不相信自己的部族可以傳承這麼久,老人們隱隱覺得,大概是因爲族長的爺爺當年和月氏赫遲部結過大梁子,滅族之際,又只有犬戎支持他們,他們這才成了和犬戎一樣古老的獫狁。

這種突然之間改換祖源的事情在庫不齊並不少見,拿孛奇部來說,獫狁孛奇部和月氏赫遲部不對付,若是變成月氏孛奇部,他們還是和赫遲部不對付。可爭端若是劃歸到某一族內,其他部族就不好幫忙了。所以,還是獫狁好些。

祖宗就這麼愉快的定下了。

獫狁孛奇部世世代代在杭錦原的南端放牧,平日裡牧羊食肉,時不時也客串一下馬匪,大多數時候搶秦人,少數也搶草原人,待到族中的孩子長成了,他們還要組起聯軍與赫遲部戰上一場,削減一下多餘的人口,生活得平適安逸。

包勒就是在上一場大戰之後成長起來的優秀青年。

他出生在族中一個貴人家庭,父親是百騎長,母親是多年以前被擄來的某個夏奴,隨着一場歡宴以後的哭鬧,他出生了,因爲帶着夏人的血統,在娃娃時,他看起來遠比同齡人瘦弱,這才被喚作包勒,也就是馬奴的意思。

不過那都是陳年的舊事了。長大的包勒很強壯,很勇猛,還很有野心。

他今年十六歲了,一心想娶族長的小女兒,草原上最美的雛菊阿狄爲妻。只要成了族長的女婿,他就能繼承他爹的職位,成爲族裡的貴族,還能在馬鞭上掛上象徵獫狁血脈的雪狐狸尾巴,獲得競爭下一任族長的資格。

包勒今年一直爲這個目標努力着。入秋之後,他得空就拋下自己放牧的馬和羊,遊蕩在草原尋找狡猾的雪狐狸。因爲雪狐狸皮是獫狁文化中最貴重的禮物,有了它,族長就再也沒法拒絕他的提親。

今天一如往常。

包勒把家裡的十幾匹馬和三百多頭羊丟給奴隸看顧,獨自一人策馬草原,尋找雪狐狸的蹤跡。

只是他的心緒總是難平……

今天有些怪,遠方的林子飛鳥不落,他在策馬時還看到一匹狼和一頭鹿並道飛奔,慌不擇路。

莫非……有馬匪?

包勒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下意識攥緊了鞍上的彎弓。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響起了奔騰的馬蹄!

“風!”

“大風!大風!大風!哈!”

老秦人的戰號響徹天地,十二匹駿馬翻過草原起伏,驟然出現在包勒面前。

那些騎士衣甲簇新,領上繫着純黑的方巾,高舉着大秦的騎弩,在包勒百步開外橫向拉開陣列。他們隨着戰號齊扣機簧,黑色的弩矢破空而出,如蒼鷹撲兔般從天而降,一輪騎射,便把毫無準備的包勒射程了刺蝟。

有野心的包勒成了屍首,騎士們從倒伏的矮馬邊飛馳而過,雙手脫繮熟練地開弦扣矢,連斬首之事都不屑去做。

緊接着,更多的騎士,密集的步卒,還有四五十乘雄壯的重甲戰車順着他們的來路翻過起伏,踏過血跡。包勒不知何時又成了一具無頭的屍體,他的腦袋被別在一個甲士的腰上,睜着眼,眼睛裡面滿是空洞和茫然。

秦人……爲什麼要攻擊我?

……

斥候列長飛奔回陣,遙遙抱拳,策馬靠到季布的戰車旁邊:“上侯,我們才過的那片高嶺應當就是田軍侯說的斷天崗子。情報說孛奇部就在斷天崗子東南十里,看這一路散碎的牧人越來越多,那情報想是準的。”

季布對情報的來源心知肚明,也從未對其準確有過懷疑。但那屬於不可言說的部分,所以他只是神秘一笑,輕輕點頭。

“軍陣散開,雁型徐進,以戰車壓陣,騎卒包抄。尊上說過,多俘虜,少滅殺,爭取不使走漏一人。”

“嗨!”

隨着季布的將令,甲曲陣型徐徐打開,左右以甲士在前,強弩在後,中陣有戰車升起擋板,壓低車速。

兩百多騎奔散開去,沿着巨大的弧線迂迴向孛奇部身後。

半個多時辰之後,季布看到連片的白色牧帳,帳中皆是慌亂奔跑的牧民身影,在牧帳正前,兩百多騎以鋒矢陣張弓彙集,鋒矢的尖頭是三個衣着華貴的騎士,馬鞭上拴着純白的雪狐狸尾巴,在陽光下格外閃耀。

季布這才命令升起將旗。

白底黑字的將旗高高立起,孛奇部的族長策馬而前,用純熟的雅音高聲痛斥:“卑鄙的秦人!我孛奇部歷來恭順,從不像赫遲部那樣襲殺商旅!你何故要屠殺我的牧民!”

季布皺了皺眉,突然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理虧。

他整了整甲冑,向着族長遠遠拱手,然後對自己的車長說:“就那幾個拴白尾巴的,放箭。”

車長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味來。他高聲道:“風!”

弩兵的矢早上好了,一聽喝令,當即擡弩。

指揮各個方陣的百將齊聲高呼:“大風!”

“大風!大風!喝!”

狂矢如濤,戰鼓起。進兵,襲殺!

“大秦九原將軍麾下,朔方部剿殺不臣!棄械,抱頭,凡有違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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