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裡面那土房的門閂打開,出來個約摸五十多近六十歲的老頭子,雖然衣服破破爛爛的,但是卻打着比較整齊的補丁,人也收拾的倒是乾淨。
他手裡拿着菸袋鍋子,在腳下敲了敲。看到站在院子裡的我們後,轉過臉去問攤鋪的老闆,“你小子咋來了?可有日子沒見了啊!”
“看,給您帶了燒刀子來了。嚐嚐?”老闆看起來倒是和他挺熟悉,他接過老闆手裡的那袋子燒酒,拔開木塞子喝了一口。一抹鬍子,笑道:“成,算你小子還記得。”
老闆笑了笑,又看了看我,對老頭說:“老孤頭兒,給你帶門兒生意,做不?”
老頭看了我一眼,問:“你要去哪兒?”
見他問我,我也直說了:“承德,您去不?”
“能給多少錢?”他又喝了一口酒。
這個我也不大懂了,但是攤鋪老闆剛剛也告訴過我了,馬上要過年的話,應該是價錢不會太低的。
“那,您看看,多少合適呢?”只好先問問他要多少錢再說了。價錢合適,我就應了,要是不合適,就只能等等再說。
老頭哈哈大笑,對攤鋪老闆說:“你看看這孩子,倒是個實誠的!”又轉向我道:“老頭子我也不跟你整那套虛的,你給三十塊,路上包吃包酒,成就去,不成拉倒。”
本想着,他也許會要價五十塊左右的,結果只要了三十塊,也倒是不算貴的。“成!”我也爽利地答應了下來。
“那你們進屋稍坐會兒,我去套車。”他不囉嗦,丟下我們就去了屋後面的馬棚。
先送了老闆回鋪面,我又買了三罈子的酒擱在車上。看着包袱裡的饅頭,我再加了二十個,買了一大塊切好的羊肉包上。最後另多給了他一塊錢做爲感謝,他也高興地將錢收了下來。還告訴我說,一路上如果這老孤頭子說話難聽點兒,讓我別介意。我笑了笑,跟他告辭上車了。
出了城後,一路向西北。路過幾個屯子,歇下來吃了晚飯,他找了戶人家,給了些錢後宿下了。這些都不用我來操心,所以也樂得安逸。
連着趕了兩天的路,一路上和這老孤頭倒是聊的熱絡了不少。
“大閨女,我勸你啊,還是別往西邊兒走了。你要去多倫,還不如直接向北,往赤峰走。”他知道我是想到科爾沁去,所以路上告訴了我不少的東西。
“赤峰那邊還有張大帥的兵馬看着,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你要是往察哈爾那邊去,蒙古人也好,鬍子也好,都亂得很吶!”
“大爺,那往赤峰走,不是又往東邊兒了一些嗎?”
“那也沒多遠,你要信得過老頭子,我就送你過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讓我把酒饢遞給他。他說路上寒,喝點兒燒刀子能頂上一陣子,暖和着呢。
實在冷的受不了的時候,我也喝了那麼一口,不過,也就是那麼一小口,都讓我夠嗆的。
這酒味兒極濃烈,入口的時候就跟燒紅之刀刃一樣辣嘴,吞進肚子裡面,那就跟滾燙的火在燒一樣。所以我還是寧可凍着,也不再喝一丁點兒了。
把酒饢給了他,我想了想,既然和這老頭兒都熟悉了,也不願意再換別人,既然他願意,我也是歡喜的。“成,那就按您說的辦。咱們到了承德就往赤峰走。那到時候車錢……”
“不用到承德,直接改道就成了。送你到科爾沁,一共你給八十塊,怎麼樣?不怕老頭子騙你吧?”他將那小半袋子的酒喝完後丟了回來。
“不怕,大爺爲人我相信!”收好他的酒饢,我又把車裡的被子裹緊了些。
“好,閨女信我,那老頭子便把你送到!”揚起馬鞭,‘啪’的一聲,馬兒加快了速度跑了起來。
改道向北後,路上的宿點兒就更少了。不過在老孤頭的帶路下,還是每日裡都能找到地方住下。他說這荒郊野外的,不僅天兒冷不說,晚上野獸也多,所以必須得找到地方住。跟着他倒是不錯,不管是村屯兒也好,山裡的獵戶家也好,總是有吃有住。 Wωω_ттκan_c o
就是有一點兒,他的酒喝的可是厲害。那三大罈子的酒,他只用了七八天的功夫,就喝了個乾淨。中間斷了兩天的酒,可是把他給憋屈壞了。直唸叨着,到了赤峰可是要好好多喝點兒酒。
這不,到了赤峰後,他就讓我買了整整十罈子搬上了車。我看着車裡的空間越來越小,聞着濃烈的酒越來越沖鼻,小聲抱怨了幾句,他卻是不在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離開赤峰的時候我們買了好多的吃食,他說再往北去,人家就更少了,不買足了夠了,到時候連樹皮都沒得啃。
又在他的建議下,我們買了頂帳子,他說倒是我睡到帳子裡去,他可以在車上睡。我說要不就買上兩頂帳子吧,他呵呵笑着說不用,到時候撐帳子收帳子的,就要費老鼻子功夫了。
我覺得車上的被子是不夠暖和的,既然還有將近大半個月的功夫,那就再多買幾牀厚厚的褥子吧。這個他倒是沒有反對,說北邊兒更冷,還不如買些皮子呢,皮子比被子暖和,還沒有被子那麼佔地方。我笑着應了,由着他去買賣還價。
在路上,我們迎來了戊午年(1918年)。
我和老孤頭商量說,要不在赤峰多歇兩天。他卻說天兒不好,能趕路就最好了,不能多耽誤了。
反正我一路上都聽着他的話,他說怎麼辦就怎麼好。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這倒是沒錯的。
果然,離開赤峰才兩三天的功夫,就下起了大雪,我們趕到了昭烏達盟的地盤上,才找到牧民羣歇下了。
現在我才覺得,老孤頭還挺厲害的,蒙古話說的那叫一個地道啊。哪兒有人住,哪兒有地兒歇,他可是一路門兒清啊。
到了這兒,他又給說和了一戶人家,我們跟着一起住了進去。他在邊兒上搭了那頂帳篷,把我安排進了這戶人家裡面,和他們的大閨女一起住。
喝着香濃的奶子,吃着奶豆腐,那感覺別提有多痛快了。連日來趕路,我一直休息不好,也沒有吃上什麼好點兒的東西,到了這兒才發覺自己能吃又能睡。剛吃飽了東西,轉頭過去我就能倒下睡得香香的。
老孤頭看着我這幅樣子,也倒是會心地笑了笑。我都覺得奇了怪了,他這一大把年紀的了,連着趕了這麼些日子的路,他怎麼就不覺着累,倒是我覺得累得夠嗆的。
歇了四天,才重新出發上路。在昭烏達盟的東北面兒,果然有老孤頭說的張大帥的軍隊在附近活動。聽牧民們說,這段時間他們在這裡剿匪,已經有一個來月的時間了。
聽了這話以後,我嚇得不輕,看向老孤頭的時候也有些害怕。要是他丟下我一個人,那我該怎麼辦?
誰知道他卻是毫不在意的樣子,“這鬍子年年都和張大帥的人幹着仗,有啥稀罕的?”說完還撇了撇嘴,“你是沒有看到啊……”
“沒看到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兒吊着,我連忙追問了下去。
“沒啥!上路吧!”揚起馬鞭,他又沒了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噓……’一聲尖銳的口哨聲想起,我連忙掀開車簾看了看,四野裡白茫茫一片,卻沒有見人。
“大爺,這是咋的了?”
老孤頭扯了繮繩,把車停了下來。“待會兒不管怎麼樣,別吱聲兒,聽見沒有?”
他把我的狗屁帽子兩邊耳朵拉了下來,又將我外面罩着的大衣領子往上拉了啦,“記住了?”
我緊閉着嘴巴,使勁兒點點頭。
老孤頭放下了車簾兒,下了馬車後牽着馬繼續往前走。
沒過一會兒,陣陣的馬蹄聲,口哨聲越來越近。我把棉被都蓋了起來,躲在裡面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馬車又停了下來,我從車縫裡往外看,周圍全是騎着大馬的鬍子。心道,完了完了,這下說不定連我帶老孤頭,命都保不住了。
“原來是塊‘糕’(老傢伙)啊!”一個聲音在車旁說着,我嚇得一抖。他有問:“裡頭有啥?”
老孤頭冷聲說:“‘芽兒’(小子),當心‘風不正’(人多行劫不成)!”
那人愣了片刻,大笑了起來:“呵,‘天王蓋地虎’(你好大膽子,敢氣你祖宗)!”
冷哼一聲,老孤頭道:“別跟老子來這套,叫你們‘總瓢把子’(鬍子頭兒)出來說話!”
那人卻是搶先動手要掀簾子。
剛觸到車簾,只聽得‘啪’的一聲,老孤頭一鞭子揮開了他的手。
“啊!”他慘叫一聲,大怒道:“老子‘插’(殺)了你!”
“媽的,滾犢子,你個‘扒子’(完蛋貨)懂個屁!”他話還沒有說完,另一個人便插了話進來。
“六爺。您可好?”話裡恭敬的語氣讓我覺得好生奇怪。六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