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初呢?當初,自己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是怎麼計劃的?是自己一個人孤身遊遍天下!果然,這世間最痛苦的不是不曾擁有,而是擁有過再失去……
那就……不坦白吧?
等着他們自己發現了揭穿?只怕後果會更糟糕。對了,還有莫生塵這顆不定時炸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到那時呢?等着自己的會是什麼?只怕不止是朋友反目、形單影隻,還會是雪上加霜,甚至於……落井下石?
想到這裡,敏行心中悚然,決不能讓自己落到那樣的境地!要失去就現在失去,現在也許只是斷臂,若到那時,誰知道會不會是挖心,坦白了也罷。得說,敏行一直就是個有些孤勇的人,一到事關重大的選擇,常常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莫言讓莫語帶人去捕捉野物,自己守在敏行不遠處,卻不知道,在這一個多時辰裡,一動不動的敏行做了一個大決定。
拿定了主意,敏行心裡反而平靜了,看着遼遠的天空,天先是藍的,飄着幾朵白雲,漸漸的,那白雲竟變得紅起來,轉頭看向西方,太陽竟隱到山後去了,餘輝染紅了周圍的雲彩。然後,就看見武青一行人揹着霞光逶迤而來。敏行起身,揚聲笑道:“你們泡得時間也太長了,不怕把腿泡軟了,上不來了?”
武宏得意洋洋地笑道:“你就後悔吧,泡在溫泉裡可真美啊,哪裡是浴桶裡能比的?”
敏行也不理他,依然笑眯眯地道:“咱們早點吃飯,早點歇着,明早回宜春吧?”
武青看着敏行的笑臉,只覺得心裡如花兒開放,笑回道:“好,咱們早點吃飯,早點歇着,明早回宜春。”
吃完飯,說是早點歇着,卻照例是要聊幾句的。敏行今天說的話,比哪天都多,想了許多前生聽過的笑話改頭換面講了來,只逗得三人哈哈大笑。末了,又出了道腦筋急轉彎難爲他們:把一本書放在什麼地方,你邁不過去?說完就回去睡,急得武宏抓耳撓腮,非要把敏行抓回來。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晚,隨便吃了點東西就收拾着回宜春。路上,武宏纏着敏行再給他出腦筋急轉彎,他的原話是:“我還就不信了,這個就能難住我?”可事實就是出十個他有九個答不出,答出的那個還是方雷給了他提示。
回到客棧,敏行讓隔壁酒樓送了桌酒菜過來,然後笑眯眯地放了僕從們假,讓他們出去隨便轉轉也行,回屋睡覺也行,包括王言,都被支得遠遠的;沒要求莫言莫語出去轉,只提出他們必須站到聽不見自己屋裡說話的地方。
武青三人本來輕鬆自在邊閒話,邊看敏行安排佈置的,直到聽見她對莫言莫語的要求,才察覺有些不對,不禁都正襟危坐了。敏行安排妥當,轉身進屋,見三人都嚴肅了一張臉看着自己,便也不笑,鄭重地挨個給他們長揖見禮。三人見了,都駭然驚跳起來,齊齊驚叫道:“敏行,你這是做什麼?”
敏
行看着三人,鼻子一酸,眼圈就紅了,若是今天就失去了這幾個朋友,若是再也沒有了這幾個朋友……眼淚一下就衝眶而出,嗓子哽着直要說不出話來。
武青一步跨到跟前,急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路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方雷也道:“敏行,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你不必如此,總會有辦法的。”
武宏叫道:“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好了,做什麼這樣,跟個,跟個……”
方雷急道:“老五你閉嘴。”
敏行肅然道:“跟個女人似的,是不是?”
武宏往後縮了縮,小聲嘟囔道:“我可沒說,是你自己說的。本來麼,有事就說,哭什麼啊?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敏行抹了把淚,低聲道:“敏行……”兩個字出了口,聲音又哽咽起來,卻用力眨眼逼回了淚,“敏行有一事,一直瞞着大家,雖說不該還未說出來就請求原諒,可是,可是,還是要先請你們原諒,不要怪我纔好。怪也沒關係,只是不要生氣纔好。不是,不是,生氣也沒關係,只是,只是不要一直生下去纔好……”
看着語無倫次的敏行,眼中含淚的敏行,武青心裡也酸楚起來,含淚道:“敏行,沒事的,你別擔心,你有事瞞了我們,這也沒什麼,沒事,你別擔心,我們都不生氣……”
武宏卻有些興奮,他年齡還小,行事又跳脫,在家調皮搗蛋的事沒少幹,惹弟弟妹妹哭更是常事,對着敏行的淚反倒最有抵抗力,見半天敏行也說不出重點,有些急了,插話道:“敏行,你說,你瞞了我們什麼,我們不生氣,只要你快點說出來!”
方雷卻若有所思地看着敏行,不再說話。
敏行這會也平靜了些,自己的激動程度也出乎了自己意料,原來自己已經這麼在乎這三個人了嗎?勉強彎了彎嘴角,說道:“咱們做,聽我慢慢說。”
幾人坐了,敏行執壺倒酒,先端杯道:“敏行先乾爲敬。”見三人都端杯喝了,這才低聲道:“敏行,敏行並非男子,實是女兒。”說到這裡便停下來,等着三人的反應。
沒想道,三人並沒有大吃一驚,而是露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神情。
敏行奇怪道:“你們爲何都無驚色?難道,早就發現了嗎?我是哪裡露出什麼破綻了嗎?”見三人一齊點頭,頹然道:“我本來還想女扮男裝過一世呢,卻原來破綻百出。”突然又意識到三人臉上並無惱色,高興起來,叫道:“你們都沒有生我的氣,是不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就怕你們一氣再也不理我了,還要和我拆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武宏提醒道:“我說,敏行,我們雖然沒生氣,可你也得講講前因啊?你爲什麼要這樣,嗯,女扮男裝?”
“我,我是因爲……”敏行本是要編個家族逼迫的悲慘故事的,可事到臨頭,她又改了主意,“
我坦白說吧,原因不止一個,第一個,我想遊遍天下,女兒打扮自然是不行的。”
三人點頭贊同。
“我還得做生意賺銀子,遊遍天下沒錢可不行,女兒打扮也是不行的。”
三人再點頭。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讓從前認識我的人找到我。”
武青突然道:“敏行還有家人,是不是?家裡,並不是一個人也沒有了,是不是?”
敏行想起李嬤嬤說起過的自己這具身體的勢力的哥嫂,恨恨地道:“還有哥嫂一家,爹孃去後,他們就要賣了我給人做……”敏行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三人自動進行了腦補,敏行這是逼不得以逃出來的啊。只是這樣一個滿腹才華的女子,怎麼也不該出自小門小戶,這樣的兄嫂也實在太不堪了些。唉,世上還真是什麼人都有,什麼樣的家庭也有。方雷更是惺惺相惜起來,自己要是個女子,在自己那樣的家裡,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境遇,最後,會不會也被賣了給人做……唉,難說的很。最後,都歸結到,可憐這樣一個世間少有的奇女子,竟然,唉,……
敏行看看三人的神色,確定三人真得沒有生自己的氣,又小心翼翼地確定到:“你們,還和我一起去黃山嗎?黃山的景色比明月山還要壯觀許多,有機會卻不去,是會遺憾終生的!”
武青方雷來不及回答,武宏就搶先道:“爲什麼不去?當然要去?不去玩,難道要回家聽夫子訓去?”
武青方雷只好點頭表示還要一起去。
方雷想了想,道:“以後咱們相處,還和原來一樣纔好,敏行這事,只咱們幾個知道就行,那些僕從小廝,就不要知道了吧。”
敏行笑道:“這樣最好不過,我也是這樣想的。”
武青衝武宏道:“五弟,你可記住了,對誰也不要說起。就是咱們幾個也不要提,給人聽見也不行。”後一句話卻是衝三個人說的了。
敏行害怕的事一點也沒發生,輕鬆地舒展一下雙臂,語調輕快地道:“要是沒什麼事,咱們明天就出發吧,繞個小彎去看看吳城遺址,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看一眼吧。今天下午,想玩玩去,不想玩,就在屋裡寫寫這兩天的遊記。”再看看一桌子的菜,吸了口氣,“菜還挺香,我也餓了。咱們再吃些,中午想吃就吃,不想吃也就算了。”說着,拿起筷子,挑着吃起來。
武青三人也吃起來,一會兒功夫,桌上基本就乾淨了。敏行揚聲叫了莫言,吩咐他去隔壁喊小二過來收拾盤碗。
方雷看着莫言的背影,待他不見了,突然道:“敏行,你兄嫂,那人,是不是和莫二郎有關?”
武宏已經走到了院中,武青卻怔在幾步之外,脖子僵硬地轉向敏行,敏行懊惱地帶了絲苦笑,微微點了點頭。
方雷也不再問,幾步趕上武青,推着他向他的房間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