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來時買的那些東西都提上,嶽西從籃子裡拿出幾個新鮮的梨子放在了桌上:“我出去一趟,這個吃的時候洗洗,別懶。”
“是。”小賬房趕緊站了起來答道。
“咱分着提。”從嶽西的手裡搶過籃子,杜三娘又從她手裡奪過去一個用麻繩繫着的油紙包勾在手指上,拿了把新雨傘跟着嶽西身後出了院子。
“狗子娘好好的怎麼就病了?”雨水不停的落下,西廂村的土道已經和了泥,走在上面直打滑。兩個人並排着走,俱都放慢了速度。
“我也弄不清她的病症該如何說。”嶽西搖了搖頭,想起贏緋的話,她心裡一緊。
“她現在有了身子……”嶽西說道。
“真的?”杜三娘高興起來聲音尤其大:“上次我去的時候她還跟我喜歡丫頭,以後想給狗子添個妹妹,這下她可高興了!”
嶽西咧了嘴算是笑過,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鄭家娘子的事情她並未與鄭寶才說過,既然已經是這樣的結果,那就讓這一家人痛痛快快的過日子吧,何苦說了真相出來讓人添堵。
“哎!”杜三娘扭臉兒對着嶽西問道:“這些東西算咱倆買的啊。”
“不用。沒幾個錢。”嶽西對着她輕聲說道。
“不是錢的事!”杜三娘瞪了眼:“既然是咱兩個一起去,就得咱兩個一起花銀子!要不待會兒給狗子個梨吃還得說‘狗子,吃梨,這個是你嶽叔叔買的!’……你說多難聽?”
“事兒多。”嶽西搖了搖頭,提步走到了她的前面:“咱們出了村子叫輛馬車。”
“什麼事多!這是個理兒!”杜三娘固執的說道,並用脖子夾着雨傘,騰出一隻手來袖子裡摸來摸去……半晌之後她小聲兒地說道:“趕車的,我忘了帶銀子了……”
“哈哈!”嶽西回頭對着她笑道:“這些東西都算你的,成了吧?”
……
出了西廂村上了官道,嶽西僱了驢車直接去了鄭寶才家。
敲了門,開門的卻是鄭寶才的老父親。
鄭父一見嶽西便回頭高興的說道:“後生,你可是我們鄭家的大恩人吶!”
嶽西一愣,側頭往裡望去,見臉色焦黃的鄭家娘子正坐在臥房的門口對着自己笑!
“嫂子這都能起來了?”看來贏緋的醫術果然不容小覷!
“昨兒晚上用了藥,沒半個時辰就醒了,我躺了多日,身子躺的都疼了。”鄭家娘子扶着門框想起身給嶽西行禮道謝,卻被蹲在一邊的鄭寶才止住了:“你就踏踏實實坐着吧,自家兄弟,說那外道的話沒意思!”
“說的是。”嶽西笑着進了院子,見鄭寶才正蹲在屋檐下拔雞毛,才殺的一隻雞用開水燙了冒着熱氣,他也不嫌燙,一手攥着兩隻雞爪子一手一把一把地往下薅雞毛,他兒子則蹲在木盆前面看熱鬧,而且看得相當認真,連客人進了院子也不待回頭看得,倒是讓人一眼先看見了他開襠褲裡露出的小屁股!
“呦,狗子,看誰來啦!”看見跟在嶽西身後的杜三娘,鄭家娘子又是掙扎的要起來:“妹子,你可是有日子沒來家裡了……”
“你這是……”猛一間病的脫了形的鄭家娘子,杜三娘沒敢認。
再一聽對方說話的聲音,她愣在了當院。
“狗子娘,你怎麼瘦成了這樣啊!”提着東西幾步上了臺階,先放下了雨傘,又把手裡的東西直接扔到了屋裡的桌子上,杜三娘走近鄭家娘子,先端詳了她的面色一陣而後伸臂抱着她嚎啕大哭:“我聽趕車的說你有喜了,你看看你瘦得這個寒磣啊,過去咱倆多麼水靈……”
鄭寶才嘆了口氣,回頭看見兩個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老孃們兒,覺着屋檐下太窄了,端着木盆往廚房走去。
狗子手裡拿着一把長長的雞毛,也起了身追着他爹往廚房跑:“爹爹……雞……*……”
嶽西趕緊走過去把雨傘搭在孩子的頭頂,小小子停了步,仰頭看着那把桐油傘又看看嶽西,似乎是糾結了一番,擡手把雞毛遞給她:“換吧……”
“好!”嶽西彎腰對着他一笑,把手裡的雨傘遞給他。
桐油傘很沉,小小子一隻手拿不動,試了幾次都接不過來,小傢伙急了,右手的雞毛往地上一扔,兩隻手死死地抓着了傘柄,嶽西松了手,看着他還能在地上站穩便快步進了廚房。
廚房裡盆朝天碗朝地,連塊乾淨的地方都沒有,嶽西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疼!
“呵呵,太髒了!哥哥不會收拾……”蹲在門口繼續收拾那隻雞的鄭寶纔對着嶽西訕笑了一下隨即說道:“昨兒晚上郡王爺就差人來送了藥,就三副,你嫂子只吃了一煎的藥就醒了,真神了!”
嶽西把手裡的東西都放到了竈臺上,輕聲說道:“嫂子有身子,想吃什麼就給她吃,別省着。銀子夠不夠?我聽說買冰挺貴的。”
“夠了!”鄭寶才點點頭,起身一手提着收拾乾淨的雞一手端起木盆把裡面的水往院子裡一潑,馬上就引來鄭家娘子一陣氣喘吁吁的罵聲:“懶鬼!瞅瞅這一地雞毛,都糊到門口了,出來進去的踩着可有多髒!”
“你看,是好了吧?”鄭寶才又盛了冷水把雞裡裡外外的洗乾淨,他不理娘子的叫罵倒是對嶽西小聲說道:“她躺了幾天,話都不說。如今哥哥聽着你嫂子罵真是渾身舒坦……”
鄭家娘子罵了幾句,見鄭寶才完全不理自己,遂也閉了嘴,依舊和坐在身旁的杜三娘有氣無力的閒聊,東拉西扯的感到十分快活:“妹子你身上這件褙子真好看!趁着你模樣可俊了……”
“這料子是我入夏的時候在城裡買的,一眼就看上了,買的多,家裡還有富餘,等着我給你做上,你穿着也好看!姐姐有了身子,就好好養着,針線活兒什麼的都留給我,我做活快!”
杜三孃的水泡眼都哭的腫了,一邊和鄭家娘子說話一邊抹眼淚。
“瞅你,眼窩子淺的……”鄭家娘子從袖籠裡抽出一塊髒兮兮的帕子在杜三孃的大臉上抹了幾下,才低聲說道:“妹子,我想吃雞,你做飯好吃,我家狗子爹不會煮飯……”
“你等着,我這就去做!”杜三娘兩手在臉上一揉馬上起了身,見到院子裡狗子打着傘大蘑菇一樣的東倒西歪地走着,她走了過去,把雨傘從孩子的手裡奪了過來:“去和你娘玩去,別踩水了!瞅瞅這鞋溼的!”
手裡纔得到的好玩意被人拿走,小東西撇了嘴,才張開嘴巴嚎了一嗓子,就被杜三娘抱着進了廚房遞給鄭寶才:“你們都出去吧,我來做飯。”
“那……那多不好意思……”結果鬼哭狼嚎的兒子鄭寶才擡手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隨即對着皺眉在廚房裡打量的杜三娘客氣道:“怎麼說你們也是客人……”
“趕緊都出去!”廚房裡亂的已經超出了杜三孃的忍耐程度,她一邊挽袖子一邊不耐煩的往外轟人:“這髒的……比豬圈還髒!”
鄭寶才和嶽西一起出了廚房,又把兒子放到了地上,小東西馬上停止了哭泣又朝着檐下放着的兩把雨傘跑了過去。
“進屋吧……”老臉有些難堪的鄭寶纔在衣服上把手抹乾,招呼着嶽西到正屋去坐:“兄弟,郡王爺說診金他和你要,我就不說什麼了,可昨兒那三副藥錢得哥哥出,再使你的銀子哥哥心裡都覺得過不去了。”
“是啊,這銀子得給人家。”扶着門框起了身,鄭家娘子附和着相公的話說道。
“那……等我問問郡王爺再說吧……”贏緋和她說過這幾副藥並不是尋常的藥鋪子就能抓到的,那就是說這藥裡一定有不同尋常的藥材。這樣的藥材通常都不是尋常人家買得起的買的到的。
鄭家雖然比一般的人家殷實些,怕是也出不起這些銀子的。
再說贏緋壓根就沒有提過這些,嶽西知道人家也沒把這三副藥當個事兒……
鄭家娘子站在門口直往廚房張望,才進了屋的鄭寶才又走了過去,一手扶着她一手撐着檐下的雨傘把媳婦了送進了廚房。
“你嫂子就愛和杜家妹紙閒扯。”鄭寶才呵呵笑着對嶽西說道:“咱車馬店生意如何?再有兩三天,等你嫂子再緩緩,哥哥就過去盯着。”
“無礙的。”倚着門框往外望去,見鄭家娘子坐在廚房門口面朝着里正和杜三娘說着什麼,而杜三娘忙亂的身影不時地從門口一閃而過,嶽西又暗自嘆了口氣:世事無常,人生無常,今日還說說笑笑的人,誰知道還能再在一起相伴多久呢……
“買的幾樣吃食都放不住,記着早點吃了。”嶽西囑咐了鄭寶才幾句便急急地出了屋:“鄭兄,我有些急事要去做,等下叫輛車送三娘回咱鋪子啊,她今兒才入的夥,就管咱鋪子裡那些人的三頓飯……”
“哎,飯還沒吃呢……”
鄭寶才和杜三娘一起追了出來,兩人擠在門口眼巴巴地望着打着雨傘快步離去的嶽西喊道。
“改日吧……”傘下,嶽西揮了揮手,快步的離開了鄭家。
她相見贏素,忽然想見他……
……
淅淅瀝瀝的雨似乎是沒有停止的意思,路上買菜的攤子也少的可憐。
嶽西買了幾棵芫荽,有買了點河蝦和豬肉,提着回了楚家。
天色陰沉沉的帶着幾分涼意,脫了濺上了泥點子的長衫,嶽西先洗了個澡。
贏素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又是那副畫面:在廚房暈黃的燈光裡,只穿着裡衣的清瘦女子,赤足踩着木屐,披散着溼漉漉的頭髮正在嫺熟地包着餛飩。
“我回來啦……”他不由自主地笑着走了過去,從身後攬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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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當下,珍惜所擁有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