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另一邊,烏梟縮在一棵大樹上一動不動。他透過黑色樹葉間的縫隙,觀察着周圍的環境。
進入墨玉森林前,他被告知了這場遊戲的規則。這片森林裡,共有十位精通弓箭之術的元師,他們必須互相殘殺,最後活下來的人,才能離開。儘管送他到這裡的人已經告訴了他規則,但他可不會輕易的相信這僅僅只是一場選拔遊戲。
他曾經聽說過,那些大家族的人會給族中的年輕一輩設置各種各樣的試煉考覈,以此來磨練最優秀的後輩子弟。
烏梟臉色陰沉,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裡是一個狩獵場,而他是其中待宰的獵物。進入森林的十人裡肯定有一個是南宮家的後輩子弟,他將是這個狩獵場裡唯一的獵人。
“沒可能活着離開了。”在樹上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後,烏梟跳回地面,臉色難看,“完全看不到希望,就算能殺了現在進入森林的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獵人出現。況且,能在衆多的年輕一輩中脫穎而出,實力定然不弱,越級挑戰對他們而言絕不是什麼難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烏梟苦笑,隨便挑了一個方向後小心的緩步前進。
在森林的其他地方,八位身份各異的人也都開始了行動。他們中有的人是傭兵,有的人是強盜匪類,而更多的人卻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這些人或許不像烏梟那麼聰明,知道身處必死之局,但有一點他們卻十分清楚,那就是不能坐以待斃。
所以在第一時間,他們便想好了行動方案。八人或是守株待兔,或是像烏梟一樣小心的摸索,或是如南宮軒璘一樣主動出擊。
身處墨玉森林的十人,都感覺到了風雨欲來的壓抑,爲了自己的生存,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傾盡全力。
森林裡南宮軒璘停下了疾馳的腳步,他藏身在大樹後,仔細的聆聽周圍環境中的微小聲響。
沙......沙......那是草叢與什麼東西摩擦的聲音。南宮軒璘神色一緊,他閉上眼睛,開啓精神之眼,一道銀色刻痕在眉心處悄然浮現。剎那間,方圓百餘米內的一切都在的腦海裡清晰可見。
離他不到八十米遠的地方,一位精壯的男子伏身以耳貼地,似乎也有了什麼發現。
“發現我了嗎?”南宮軒璘皺眉,“先看一看他的修爲如何。”
他全力催動精神之眼,腦海裡男人的影像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他的身體裡浮現出一條條交錯縱橫的青色光絲,光絲沿着身體流動,最終匯入小腹處的丹田,形成一個青色光團。
“凡境六階,在那九人裡只是最弱的存在。”南宮軒璘臉上的緊張之色完全消失,“那個青色光團,應該就是丹田裡的元力之海了。”
他呆在原地,時刻以精神之眼注視着男人的舉動。
“不管了,只有殺了他們,我才能完成考覈去參加血脈覺醒儀式,從此改變自己的命運。”
南宮軒璘不再掙扎,從大樹後一躍而出,朝男人所在的方向掠去。不過片刻工夫,便與男人迎面相對。男人仔細打量了南宮軒璘幾眼,竟然開懷大笑。
“哈哈哈,南宮家就讓這麼一個小孩子來殺我們。”男人止住笑聲問,“小子,你今年多大?應該還沒到十三歲吧,十三歲能有凡境四階的修爲,也算得上是個天才了。不過,殺人這種事,可不是靠天賦就能做到的,要靠實力和經驗。”
男人不屑的譏諷。
“像你們這種大家族的天之驕子,還沒有殺人的經驗吧。對付我們這種經歷了無數次生死的亡命徒,你們一貫的做法,也不過是依靠強大的元術碾壓而已。”
“有一句話你說錯了。”南宮軒璘面無表情,“我並不是什麼南宮家的天之驕子。”他語氣平淡,“你也不用擔心我用什麼強大的元術碾壓你,因爲我根本不會。”
“是嗎?”男人絲毫沒有放鬆警惕,說話的時候悄悄向後退去,拉開與南宮軒璘的距離。
南宮軒璘像沒看到一樣,繼續說道。
“我來這裡,便是要積累殺人的經驗。這片森林裡連你在內的其他人,都是我的獵物。”他淡淡的說,“這場考覈只爲我一個人準備,我死了,不會再有人來。”
“想活下去的話,就努力來殺了我吧。”
“小子,你廢話真多。”男人顯然不相信南宮軒璘的話,“既然是你一個人的試煉考覈,那你就來試試看能不能殺了我吧。”
男人飛快地舉弓射出一箭,閃身進入密集的草叢。
南宮軒璘輕鬆的側身躲過男人射來的箭,然後開弓朝不遠處的一個草叢裡放箭。男人感知到危險迅速做出反應,就地翻滾躲過一箭。
他從地上躍起,接連射出兩箭。南宮軒璘輕飄飄的向左邁出兩步,避開了射來的長箭。男人落地後飛快的移動起來,企圖讓南宮軒璘無法鎖定他的位置。
南宮軒璘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他飛快的開弓,一隻只黑色羽箭呼嘯而出,盪開草叢和垂落的樹葉,刺向移動中的男人。男人臉色一變,猛的加快元力運轉,速度在極短的時間裡提升至極限。他疾風般的身影險之又險的與黑色羽箭擦肩而過,粗布衣服上留下了幾條裂口。
“好險,這小子的箭怎會如此刁鑽。”男人臉色陰沉,“竟然能聽出我的移動軌跡,好可怕的聽力。”
男人還以爲南宮軒璘是以聽聲辨位探知了他的位置,殊不知南宮軒璘已經凝聚了精神之眼,對他的行動根本是瞭如指掌。
森林裡突然間變得寂靜無聲,男人改變了作戰策略,停止高速移動轉爲悄無聲息的潛行。他在一片黑色灌木從後隱藏身形,閉上眼睛靜靜的聽着四周的細微響動。
他打算和南宮軒璘比比耐心,一個不到十三歲的孩子,比耐心的話男人不覺得自己會輸給對方。
的確,南宮軒璘現在最缺的就是耐心,因爲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他也不打算浪費。
離男人幾十米遠的一處草叢後,南宮軒璘緩緩拉開弓箭,不動聲色的瞄準某個方向。精神之眼將方圓百餘米範圍內的一切都呈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方向數十米遠的地方,是一個男人單膝跪地的身影。他只要輕輕鬆手,這一箭就會刺穿男人的喉嚨,是真正的一箭絕殺。
可他猶豫了,心裡有股不安和恐懼在蔓延,他還是個孩子,不想殺人,也不該殺人。儘管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爲殺人的劍,但他總是覺得那一天還很遠,應該是長大之後的事,而現在他還是個孩子。
南宮軒璘忽然有點不知所措,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他想找一個自己必須殺人的理由,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對他而言重要的人。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個孩子的畫面,但那些畫面模糊不清,在南宮世家他原來是沒有朋友的,他其實一直都沒有朋友,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想起了小樓裡照顧他的老人,九爺爺的身影像壁畫一樣清晰,可惜卻一片黑暗。南宮軒璘還在掙扎,那個老人也未能給他的力量堅定殺人的決心。
後來他想起了南宮青,他的師父。他想起了自己對南宮青的承諾,說他會活着回去。男人對自己的承諾該是看得比生命還重,爲了承諾殺個人什麼的都是小事。南宮軒璘應該有勇氣也有理由動手了,可他還是一動不動。
十二歲的孩子怯懦總是比其它情緒來得強烈,經歷過許多次命懸一線的傷痛後,南宮軒璘對死亡有着極其深刻的認知。那是無盡的黑暗與絕望,像是在沒有光的深淵裡一直下墜,伸出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你聽不到聲音也發不出聲音,是完全的寂靜,恐懼感和孤獨感海潮般撲面襲來,讓人無可逃避。
南宮軒璘知道死亡的可拍,所以更明白生命的可貴,他沒有辦法就這樣毫無理由的殺死一個人。
就在他打算放棄的時候,一道藍光凝成的身影在他的腦海裡浮現,他根本看不清那道身影,只能從形體上辨認出是個女人。看着那道身影,南宮軒璘沒來由的心中一安,他回想起在火麟窟裡那次走火入魔的經歷,臉上竟浮現出淺淺的柔和笑容。
“孃親,是你嗎?”
南宮軒璘嘴脣微微蠕動,發出無聲的問話。
“孃親,是你啊!”
他安心的笑着,這樣回答自己。
草叢後,黑色羽箭悄無聲息的離弦,緩慢而溫柔的盪開草叢,越過幾十米的空間,然後以無比凌厲強絕的姿態刺穿灌木叢,在男人喉間一閃而過,帶着一串櫻花般鮮紅的血流去向遠方。
男人猛地倒地,雙手用力捂住鮮血噴濺的脖子,一臉的難以置信。他完全不明白,何以南宮軒璘的這一箭,竟然像死神的鐮刀一樣無聲無息。在他的認知裡,這一箭根本就違背了常理。
南宮軒璘走到男人身邊,居高臨下的與男人對視。男人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似乎是希望南宮軒璘告訴他答案。南宮軒璘沉默着催動精神力,眉心裡的銀色刻痕釋放出刺眼的光。
原來......男人露出瞭然的神色,眼睛逐漸黯淡,最終失去光彩。
“這就是殺人的感覺嗎?”
南宮軒璘出奇的平靜,既沒有興奮也沒有不安。他回想着那個藍色的女人身影,無聲地笑笑。
從現在起,他有了殺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