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趙三跑下了樓,卓暮颺的睡意也消了大半,問:“那小子什麼來頭?怎麼就不能碰他了?”
Tiger不知從何說起,於是便將手裡的文件都給了卓暮颺,才道:“十二少,他很有可能是小靖啊!”
剛剛接到手的幾張紙又落了下去,緩緩飄到了地上。卓暮颺指尖都僵住了,他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又問:“你說他是誰?”
“你和嫂子的孩子。小靖啊!”
卓暮颺繃緊了神經,努力穩定了情緒,再問:“你確定?”
Tiger也不隱瞞,道:“八九不離十。”
突然間,卓暮颺一把撞開Tiger,像飛似的朝着樓下奔去,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地對Tiger道:“把人都給我叫齊了,馬上把他給我找出來!”
剎那間整個房子裡的燈全亮了起來,像是一個晶瑩璀璨的宮殿,原本寂靜的大廳與走廊漸漸聚滿了人,Tiger指揮着衆人往各個地點去搜尋。女傭給卓暮颺拿來了一件衣服,他接過後沒急着穿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撥打着同一個號碼,卻總是不在服務區的提示。
很快,大廳裡的人都各自接到了任務,外面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引擎聲,車燈亂晃着,一輛接着一輛地朝外面飛速行駛而去。而原本喧囂的大廳裡又重歸寂靜。
彷彿是溺水了一般,卓暮颺只覺得自己在一望無際的大海里奮力遊着,體力漸漸透支,可是卻依然看不見海岸,四面八方全是海水,夾帶着一浪高過一浪的海潮,他大概很快就要溺水而死了吧。
“你怎麼查到的?”
Tiger交代完了事情,這才解釋道:“從他小時候住的孤兒院入手。說來奇怪,那個孤兒院的院長不知道爲什麼被人殺了,我就覺得這事有蹊蹺。上次十二少已經叮囑過靖潯了,這次肯定不是靖潯做的。既然是別人做的,無非就是不想讓人查出來路皓軒的過去。”
卓暮颺沉默一會兒,才道:“你是從陸正南入手查的?”
Tiger點點頭,道:“孤兒院的資料全都被銷燬了,手法利落,做得很乾淨,一定是道上的老大哥做的了。上次十二少也說陸正南有可疑,我就從他身邊的人入手查了。”
“陸正南那兒的防備不比我差,你是怎麼找到資料的?”
“自從長青出獄以來,她就認定當年是陸正南害得她鋃鐺入獄的,但是那個時候十二少你已經說過不再同陸正南做對了,所以長青蟄伏多年,一直在調查陸正南。二十多年了,長青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上面,總算是有點收穫。”Tiger看了看卓暮颺的臉色,緩緩地道:“我已經弄到了路皓軒的DNA,很快比對結果就出來了。”
陰雲瀰漫,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那雨水似乎是落在了他的胸腔裡。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胸腔裡是徒然四壁,空空如也。只有一個難以名狀的念頭四處亂竄着,瘙癢着,難耐着,攪得他不得安寧。
不得不感嘆一句,這命運,真是不解風情。
二十多年的追憶,二十多年的絕望,而今,竟被一個遲到的消息徹底擊破了,統統化作了碎片。而他們都赤腳走過去,血肉模糊之後,卻是一個抱憾終身的結局。
卓暮颺拿着電話按下了一串號碼,滴答幾聲之後,終於聽見了一個有些蒼老的女聲。他握着電話的手一緊,心上似乎生出了無數雜草,瘋狂蔓延着。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問,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可是他卻覺得嗓子乾澀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裡的那個女聲也有些
沙啞,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人輕輕喚了幾句:“暮颺?暮颺?是不是你?”
卓暮颺拿着電話的手一緊,他壓抑着自己的聲音,幾乎是從脣齒間憋出了這幾個字:“穆珺婷,是不是陸正南做的?”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陣陣的笑聲,那是自嘲,更是冷笑。穆珺婷輕聲道:“你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問這一句話嗎?”
“你和他合作這麼多年,一定能看出點端倪!”
穆珺婷的聲音變得分外柔軟,沙啞之中帶着悲慼,她緩緩地道:“暮颺,我就要死了……”
卓暮颺吼道:“那就去死吧!”說罷他狠狠摔了電話,踢翻了小案几。
Tiger忙道:“十二少!不可衝動啊!可能……可能他不是……”
卓暮颺轉過身,臉色寒冷徹骨。這樣的神色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了,那是屬於年輕時的狂躁不安,而今他們都到了老年,什麼事情,都應該看淡了。
只是對於那些紮根在心中的遺憾,始終不能忘懷。
突然間,電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卓暮颺轉身去看,然而他卻沒有走近,許久之後,在Tiger輕喚了他好幾聲後,卓暮颺才如夢初醒。他喉結動了動,卻只是對Tiger道:“你去幫我接吧,我怕我會瘋掉。”
Tiger依言走過去,將聽筒對準了耳朵,待那邊的趙三說完之後,他放下了聽筒,才道:“十二少……”
卓暮颺卻打斷他,那麼短短的時間內,他又恢復了以往的雷厲風行。他道:“沒找到靖潯的話繼續找,找到了路皓軒就好好守着,我馬上過去。”
巨大的倉庫門朝兩邊打開,裡頭黑漆漆的一片頃刻間便被熾烈的陽光照亮了,那光線太刺目,裡面的人都用手捂住了眼睛。倉庫外面只停了一輛車子,下來兩個人,隔得遠了,衆人都看不太清。
等到卓暮颺走進倉庫,裡面的人才如夢初醒,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被綁在鐵架上的那個人,吃力地擡頭看了一眼,緊緊盯着他。
Tiger一個人守在門口,見卓暮颺徑直朝着鐵架那邊走去,便朝着裡面看守的人喝道:“狗眼睛長哪兒去了!還不給我滾出來!”
他一說話,衆人這才落荒而逃,全都跑到了倉庫外面,Tiger便關上了倉庫的大門。其中一人見了,忙問:“T哥,十二少……十二少怎麼來了啊!”
Tiger冷冷瞥他一眼,只問:“你們什麼時候把他抓來的?”
“就是昨天傍晚,還沒到十二個小時。潯哥一直在這兒審問到了今天一早,什麼也問不出來,沒辦法,他手上還有事情,就讓我們先看着。”那人小心地張望了倉庫裡頭幾眼,透過一絲絲的小縫,卻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見到卓暮颺的身影在鐵架那兒晃動着。他道:“十二少這是要親自審問嗎?”
Tiger冷冷哼笑一聲,卻沒有說話。
倉庫裡面,卓暮颺跳上鐵架臺下面的臺階,看了看眼前遍體鱗傷的路皓軒。白色汗衫上盡是血跡和鐵鏽的污漬,膀子上撕裂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已經乾涸了,有些還在汩汩地流着血。他大概是熬了大半夜,體力也幾乎透支了,現在眼皮都快垂下來了。可是即便已經是這麼狼狽了,他的眼神雖然無力,可是卻有一種深深的憎惡感,恨不得要把他眼前的人給千刀萬剮。
卓暮颺看了他幾眼,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路皓軒掙扎了幾下,但到底是沒力氣了,絲毫不能撼動卓暮颺,反而逼得他用了更大的力氣。路皓軒的手臂上也沾
滿了血跡,什麼也看不清,卓暮颺也不留情,直接就用手掌將那些血跡都抹去。他用的力氣很大,難免又觸碰到了他的傷口,路皓軒額上的冷汗又生了一層,他死命地咬緊了牙關,然而嗓子裡還是發出了絲絲的抽痛聲。
那手臂上的血跡都被卓暮颺抹開了,只是那新的傷口仍舊不斷地流着血。倉庫裡光線暗,卓暮颺擡起路皓軒的手臂,對準了北面的一個小窗口。那疏淡的陽光照過來,照清楚了他手臂上的疤痕。
那是一個十字形的疤痕,應該是很多年前受的傷的,此時變得很淡很淡。用手摸上去,還有輕微的凹凸不平的感覺,像極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雖然已經很少再去想了,但是它就是以這樣一種凹凸不平的感覺存在於過往的回憶中,一眼看過去,最突兀的,就是那一塊。
卓暮颺愣愣地看着那塊十字形的傷疤,頓時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疤痕了。他用手輕輕撫上去,指尖頓時一陣發顫,像是觸電了似的,他整個人都被震得不清。所有的思緒、念頭都混沌了,他擡頭,似乎能從路皓軒的面容上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
見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路皓軒皺眉想要甩開他的手,他道:“離我遠一點!”
卓暮颺也不惱,他退開半步,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着路皓軒。半響,才道:“我可以放了你。”
路皓軒冷笑,道:“放了我?謝謝你的好意了。我早就給我同僚留下了記號,他們遲早會趕來。到時候,你在這周邊乾的好事遲早敗露,你的這些地盤,統統都要被銷燬了!”
卓暮颺不置可否地一笑,道:“你也會說這是我的地盤,難道我就沒有後備措施?”他頓一頓,緊緊盯着他的臉色,又道:“這些東西,陸正南沒教過你?”
“他沒讓我管過那些破事!”
卓暮颺一挑眉,又道:“不妨坦誠告訴你,一旦有其他可疑的人闖進這兒,”他突然止住,糾正道:“不,不是闖進來,應該是一旦他們在山下露面,馬上就有人啓動爆炸裝置,山下那一片立馬就會變成火海,他們也死無葬身之地。”
路皓軒眼神有渙散變得熾烈,他狠狠地道:“你傷及無辜!”
“就像你說的,這兒是我重要的佔據點,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讓人直搗巢穴?”卓暮颺笑,又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他見路皓軒沒說話,又道:“你還是太年輕了,沉不住氣。”
“沉住氣?”路皓軒哈哈大笑,道:“你們爲了抓一個我,殺死孤兒院那麼多人,讓我怎麼沉得住氣!”
卓暮颺蹙眉,他本想再說,卻只是無奈搖搖頭。他走上前,發現那些鐵鏈都是鎖着的,便轉身朝門口走去。他拉開倉庫大門,指了指裡面,道:“把他放下來。”
那羣人以爲自己聽錯了,面面相覷,直至Tiger吼了一聲,這才慌慌張張地拿了鑰匙過去。
被綁了一夜的路皓軒終於重回自由,然而他的四肢幾乎都麻痹了。卓暮颺看了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問:“他們怎麼對你的?”
路皓軒看也不看他,只說:“十二少,難道你會對這些事不熟悉?”
卓暮颺啞口無言。他走過去,聲音緩了緩,才道:“做個警察,求心安,挺好。”
“你不要以爲這次放了我就能讓我感激涕零,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一有機會,我一定拿槍指着你們,絕不會手下留情!”
卓暮颺嘴角有些僵硬,只問:“你要我的命?”
路皓軒活動着四肢,也不迴避,道:“求之不得。”
(本章完)